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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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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宴·病弱毒蛇

从时泽的小院回来后,晏明非将自己关在刑部值房整整一日。

木箱里的证物摊了满地——红布碎片、迷香瓷瓶、发黄的卷宗、熄灭的骷髅灯。他一件件查看,一遍遍核对,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物件里,拼凑出十七年前的真相,和十年后的阴谋。

黄昏时分,宁诗情来了。

她是偷偷来的,穿了一身丫鬟的衣裳,用布巾包着头,从刑部后门溜进来。见到晏明非时,她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晏公子,我……我有事禀报。”

晏明非抬头,见她这身打扮,微微一怔:“宁姑娘?你这是……”

“我舅舅让我来的。”宁诗情压低声音,“他说刑部可能有瑞王府的眼线,让我小心些。”

晏明非眼神一凛:“李大人查到了什么?”

宁诗情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展开。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职务,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蛇盘绕灯。

“这是舅舅这些年暗中记下的。”宁诗情声音发颤,“名单上的人……都与瑞王府有往来,而且……都参与过灯影教的事。”

晏明非接过名单,快速扫过。上面有户部的小吏、太医院的医正、京兆府的差役,甚至……还有两个刑部的人。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这个。”宁诗情又取出一张字条,“这是陈员外府上账房先生偷偷给我的。他说陈员外每月都会往城西一处宅子送钱,那宅子的主人……姓萧。”

“萧?”晏明非心头一跳,“名字呢?”

“不知道。”宁诗情摇头,“但账房先生说,有一次他送钱去,隔着帘子听见里面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伺候的人称那人……‘公子’。”

萧姓,体弱,被称公子。

晏明非脑中立刻浮现出萧烬的名字。

“宅子在哪儿?”

“城西槐花胡同,最里面那户。”宁诗情顿了顿,“不过账房先生说,那宅子半个月前就空了。陈员外送去的钱,都被退了回来。”

“退了?”

“是。还说……‘公子说,近日不便,勿再往来’。”

不便?

是因为祭祀将近,需要避嫌?

还是因为……计划有变?

晏明非握紧名单:“宁姑娘,多谢你。这些线索……很重要。”

宁诗情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晏公子,您……您要小心。我舅舅说,瑞王在京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对上,恐怕……”

“我知道。”晏明非打断她,“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送走宁诗情,晏明非立刻去了时泽的小院。这一次,他没有带人,也没有带证物,只带了那份名单和宁诗情报来的消息。

院中,时泽正在练剑。

他的伤还未全好,剑招不敢用全力,但招式间的流畅与精准,已能看出功力恢复了七八成。剑光如水,在暮色中划出凛冽的弧线,竹叶随剑气飘落,还未落地,便被下一剑斩成两半。

林臻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静静望着时泽练剑。见晏明非来,他微微颔首。时泽收了剑,接过林臻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晏公子,有事?”

“有新线索。”晏明非将名单和字条递过去。时泽接过细看。看到名单上那两个刑部的人名时,他眼神微冷:“果然。”

“你早知道?”

“猜的。”时泽将名单还给晏明非,“瑞王若要掌控京城,刑部必有他的人。否则十七年前的案子,不可能压得那么彻底。”

“那现在怎么办?”晏明非问,“名单上这些人,是抓还是留?”

“留。”时泽毫不犹豫,“抓了打草惊蛇。留着……或许有用。”

“怎么用?”

“让他们传假消息。”时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七月初七祭祀的事,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嘴,传给萧烬。”

晏明非一怔:“你是说……故意泄露计划?”

“是。”时泽看向林臻,“林臻,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林臻点头:“端王府的人已经就位。只等北境捷报一到,就能动手。”

“北境……”晏明非想起时泽昨日说的话,“捷报什么时候能到?”

“就这两日。”时泽望向北方,“快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

林臻去开门,这次来的是司玉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

见到晏明非,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晏公子也在。”晏明非看着她手中的食盒:“你这是……”

“给时公子送些点心。”司玉溪走到石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盅汤,“林公子说时公子需要进补,我让厨房炖了参汤。”

时泽看着她,眼神温柔:“多谢。”

晏明非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压下情绪:“正好,我们在商量七月初七的计划。”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司玉溪将点心摆好,又给每人倒了茶,这才坐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做诱饵。”时泽直言,“萧烬要的是你,只有你出现,他才会露面。”

“怎么露面?”

“七月初七,你的生辰。”时泽看着她,“按照惯例,司府会为你办个小宴。我们就在宴上动手。”

“在我的生辰宴上?”司玉溪蹙眉,“会不会连累府里人?”

“会。”时泽点头,“所以需要提前安排。晏公子,你能调动多少人手?”

晏明非沉吟片刻:“刑部能调三十个好手,但……名单上那两个,不能用。”

“三十个够了。”时泽道,“加上端王府的人,还有我……我们的人,应该能控制局面。”

“你有人?”晏明非意外。

“几个旧部。”时泽说得含糊,“身手不错,可信。”

晏明非没有追问。他知道时泽身上还有秘密,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具体的计划呢?”司玉溪问。

时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司府的平面图,各处通道、院落、房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七月初七,你照常办生辰宴。”时泽指着图,“宴席设在花厅,这里是正门,这里是后门,这里是侧门。我会带人守在正门和后门,晏公子带人守侧门和围墙。林臻……你陪在玉溪身边。”

林臻点头:“好。”

“萧烬要抓你,一定会派人混进来。”时泽继续道,“我们会故意放他们进来,等他们动手时,再一网打尽。”

“然后呢?”司玉溪问,“抓到人之后?”

“逼问萧烬的下落。”时泽眼神转冷,“只要知道他在哪儿,端王就能带兵围了瑞王府。”

“瑞王会反抗吗?”

“会。”时泽看向晏明非,“所以需要刑部的名义——查办邪教,缉拿要犯。瑞王若敢阻拦,就是包庇邪教,形同谋反。”

晏明非心中一震。

他明白时泽的意思了——这不是单纯的抓捕,这是一场政治清算。借着灯影教的案子,一举扳倒瑞王。

“端王……可靠吗?”他问。

“至少比瑞王可靠。”时泽淡淡道,“端王与瑞王不睦多年,这是扳倒对手的好机会。他不会放过。”“那圣上呢?”

“圣上早已对瑞王不满。”时泽顿了顿,“只是缺一个动手的理由。我们给他这个理由。”

晏明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这一切,其实是一场……政治博弈?”

“是。”时泽坦然,“但也是救人。救玉溪,救那些失踪的女子,救将来可能受害的人。”

司玉溪看着时泽,忽然问:“时泽,你说你从未来回来。那在你看到的未来里……这个计划成功了吗?”

时泽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

“为什么?”

“因为……”时泽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没有你。”

司玉溪一怔。

“上一世,我不知道你的生辰,不知道司府会办宴。”时泽苦笑,“我查到灯影教,查到萧烬,但来不及救你。七月初七那夜,你被掳走,三日后……死在瑞王府密室。”

司玉溪脸色一白。

“所以这一世,”时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一定要救你。不惜任何代价。”

晏明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中酸楚,却不得不承认——时泽对玉溪的了解,对她的执着,确实远超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好,就这么办。我回去调集人手,准备七月初七的行动。”

“等等。”时泽叫住他,“还有一事。”

“什么?”

“陈员外那边。”时泽看向司玉溪,“宁姑娘说,陈员外与瑞王府有往来。或许……可以通过他,给萧烬传个假消息。”

“什么假消息?”

“就说……”时泽眼中闪过冷光,“七月初七,司府不会办宴。因为司玉溪……要逃。”

晏明非一愣:“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烬听到你要逃,一定会提前动手。”时泽解释,“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我们就能知道他的具体位置,提前设伏。”

“那玉溪的安全……”

“我会亲自保护她。”时泽看向司玉溪,“从今天起,她搬来这个小院住。直到七月初七。”

司玉溪惊讶:“搬来?”

“对。”时泽点头,“司府不安全。王氏未必可靠,下人里也可能有眼线。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我能守着你。”

司玉溪看向晏明非。晏明非沉默片刻,点头:“也好。这里确实比司府安全。”

“那……”司玉溪犹豫,“我怎么跟父亲母亲说?”

“就说去宁府小住。”晏明非道,“宁姑娘那边,我去说。”事情就这么定了。

晏明非离开后,司玉溪看着时泽,轻声问:“时泽,你真的……看到我死过?”

时泽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痛楚:“是。那一世,我赶到密室时,你已经……我抱着你的尸体,发誓若有来世,定要改写一切。”

“所以这一世,你来了。”

“对。”时泽看着她,“所以我来了。”

司玉溪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时泽,如果这一世……我们还是失败了呢?”

“那就再来一次。”时泽轻声道,“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救你。”

“可是你说过……你的魂力不多了。”

“那就用尽最后一点魂力。”时泽笑了笑,“至少这一世,我碰到你了。”

司玉溪哭得更凶。

林臻悄然退了出去,将院子留给他们。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小院中,两人相拥而坐,像两尊依偎的雕像。

而此刻,城西瑞王府。

密室里,灯火通明。

一个年轻男子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不是在看,只轻轻摩挲着书页。

“公子,”一个黑衣人跪在榻前,“陈员外传来消息,说司府那位……可能要逃。”

男子——萧烬,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却清晰:“逃?往哪儿逃?”

“不知道。但陈员外说,司府这几日在悄悄变卖首饰,像是在准备盘缠。”

“变卖首饰……”萧烬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诡异,“苏婉娘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不认命。”他放下书卷,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瘦削的身形,骨架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七月初七还有几日?”“十日,公子。”

“十日……”萧烬望向密室里供奉的那盏长明灯,灯油暗红,火苗幽绿,“等不及了。传令下去,三日后……动手。”

“三日后?可是公子,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等不了十日了。”萧烬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苏婉娘的血……我必须得到。迟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黑衣人躬身退下。

密室里重归寂静。

萧烬靠在榻上,望着那盏长明灯,轻声自语:“苏婉娘……十七年了。你女儿的血……会比你更纯净吗?”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蠕动。

像蛇。

像灯。

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