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残页·红衣旧誓
地窖之事的第二日清晨,司玉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赵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晏府来人了,说是晏公子听闻姑娘在老宅,特来探望。”
司玉溪猛地坐起,脑中还残留着昨夜混乱的记忆——地窖、蒙面人、时泽的身手、血玉簪冰冷的触感。她定了定神,扬声道:“请晏公子稍候,我这就来。”
梳洗更衣时,杜若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小声道:“姑娘,昨夜的事……要不要告诉晏公子?他毕竟是刑部侍郎的公子,或许能帮上忙。”
司玉溪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摇了摇头:“不能说。”
不是不信任晏明非,而是时泽那句“危险”言犹在耳。若将晏明非也牵扯进来,万一……她不敢深想。
整理妥当,她来到前厅。晏明非已经在了,正与周嬷嬷说话。见她进来,他起身拱手:“司姑娘,冒昧来访,失礼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玉簪束发,气质温润如初。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晏公子客气了。”司玉溪福身,“请坐。”
周嬷嬷奉上茶,识趣地退下。厅中只剩二人。晏明非打量着她,眉头微蹙:“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我听周嬷嬷说,姑娘这两日都在整理旧物,怕是劳神了。”
“多谢公子关心,只是昨夜没歇好。”司玉溪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其实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晏明非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姑娘那日诗会上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回去后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句子不该是凭空而来。这几日翻阅古籍,终于在一本前朝杂记里找到了出处。”
他将纸卷展开,上面抄录着一首完整的《木兰花令》,正是时泽那夜送她的那首。
司玉溪心跳加速,面上却强作镇定:“哦?竟有此事?”
“这词作者纳兰容若,是前朝康熙年间的词人,距今已二百余年。”晏明非目光如炬,“按理说,姑娘不该读过他的词。可姑娘不但知道,还写了出来——司姑娘,能否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闻此句?”他的问题温和,却直指要害。
司玉溪握紧茶盏,指尖泛白。她该怎么说?说这是从梦里、从莫名的记忆中冒出来的?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她艰难开口,“或许是幼时听母亲念过,记在了心里。”
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确实教过她诗词,但她确定,从未教过这首。
晏明非看着她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只是将纸卷推到她面前:“这首词,姑娘收着吧。词是好词,只是……太过悲切了些,不像是闺阁女子该有的心境。”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司姑娘,若有难处,不妨告诉我。我虽不才,但或许能帮上些忙。”
这话说得诚恳。司玉溪抬眼看他,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个“晏郎”。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只是巧合?
“晏公子,”她忽然问,“您可认识一个叫苏婉娘的女子?”
晏明非一怔:“苏婉娘?这是……”
“是我母亲的名字。”
厅中静了一瞬。晏明非眉头微蹙,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抱歉,在下未曾听闻。姑娘为何这样问?”“没什么。”司玉溪垂下眼,“只是随便问问。”
她将纸卷收起,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血玉簪——她将它藏在袖中,贴身带着。簪身那抹血色,仿佛在隐隐发烫。
又说了些闲话,晏明非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次道:“三日后松涛茶楼的文会,姑娘若得空,还请务必前来。”
送走晏明非,司玉溪回到西厢。赵嬷嬷去准备午膳,杜若在整理箱笼,她得了空,又悄悄去了地窖。
昨夜仓促,许多地方未及细查。白日里光线好些,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她推开青石板,再次走下石阶。地窖里弥漫着昨夜打斗留下的尘土气,还有那股淡淡的焦糊味。焚烧痕迹依然刺目,蒙面人已不见踪影,应是时泽处理了。
她举着灯笼,一寸寸查看墙壁。夯土墙上有些划痕,像是利器所留。她蹲下身细看,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土墙有松动痕迹。
她用手去抠,土块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已经锈蚀。她费力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正是那日她在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种纸,只是这次更多,也更完整。
她颤抖着手取出信笺,就着灯笼的光,一字字读下去。
“三月十七。他们又来了,逼我穿那身红衣。我不愿,他们便以溪儿性命相胁。夫君懦弱,竟也劝我从之。这世间,可还有我容身之处?”
“三月廿一。晏郎暗中传信,说已设法救我。要我坚持,莫要屈服。可他们看得紧,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四月初三。祭祀之日近了。他们说,需以‘七月生、子时降’的女子为祭,方可点亮血灯,求取长生。我恰是七月生,子时降。这是命吗?”
“四月初七。昨夜试图逃走,被捉回。他们将我关在地窖,说要让我‘静心思过’。这地窖阴冷,我只怕撑不到晏郎来救了。”
“四月十一。我偷偷藏了这支簪子。若事不成,望将来有人找到它,知晓真相。红衣祭祀,灯影邪教,害人无数。苏婉娘宁死不从,只盼吾儿玉溪,平安长大,莫步我后尘。”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他们发现了……纸笔藏不住了……若有人见此,记住:灯影教,蛇绕灯,红衣祭,血为引。他们的老巢在……”
后面的字,被大片污渍掩盖,像是血迹。
司玉溪跌坐在地,信笺散落一地。
七月生,子时降。
她也是七月生,子时降。
母亲信中那句“只盼吾儿玉溪,平安长大,莫步我后尘”,此刻读来,字字如刀。
所以母亲不是病逝,是被邪教逼死的。父亲知道,却懦弱不敢救。那个“晏郎”试图相救,却未能成功。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那个所谓的“红衣祭祀”。“姑娘!”
杜若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带着惊慌:“姑娘您在里面吗?赵嬷嬷在找您!”
司玉溪慌忙收起信笺,塞入怀中,又将铁盒放回暗格,用土掩好。她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这才应道:“我在这儿,这就上来。”
回到地面,赵嬷嬷果然等在院中,见她从地窖出来,眉头紧皱:“姑娘怎么又下地窖去了?那下面脏得很,仔细伤了身子。”
“我想找找还有没有母亲的旧物。”司玉溪勉强笑笑,“这就好了。”
午膳时,她食不知味。那些字句在脑中反复浮现——红衣祭祀、灯影邪教、血灯长生。还有那个未写完的老巢地点。
以及,那个试图救母亲的“晏郎”。
会是晏明非的父亲吗?还是……晏明非本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若晏明非与母亲之死有关,哪怕只是间接,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姑娘,”杜若小声提醒,“您都没吃几口。”
司玉溪回过神,正要举箸,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周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外头……外头有个死人!”
司玉溪手中筷子落地。
她跟着周嬷嬷来到老宅外巷,那里已围了几个人。巷子角落,一个男子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口鼻流血,已经气绝。
正是昨夜那个蒙面人。
赵嬷嬷吓得倒退几步:“这、这怎么回事?”
司玉溪却认出那男子眉心那颗黑痣。她强压心中惊骇,走上前细看——男子嘴角残留着白沫,像是服毒自尽。
可昨夜时泽明明给他服了“七日断肠散”,说是七日后才会发作。怎么会……
她忽然注意到,男子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蹲下身,费力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是一小片黑色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极小的图案:蛇盘绕灯。
与昨夜时泽找到的木牌一模一样。
“都让开!”
一声清喝传来。司玉溪抬头,看见时泽快步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劲装,神色冷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随即转向司玉溪:“司姑娘,请先回宅内。”
“时公子,”司玉溪站起身,声音发颤,“他怎么会……”
“服毒自尽。”时泽蹲下身检查尸体,从男子怀中又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空的,“是‘刹那芳华’,剧毒,入口即死。”
“可你昨夜不是说……”
“我说的是七日断肠散。”时泽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人群,“看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司玉溪忽然明白——这男子不是自杀,是被灭口。他背后的势力,发现他任务失败,且可能泄密,于是抢先一步杀了他。
而“刹那芳华”这种剧毒,寻常人难以得到。
“时公子,”她轻声问,“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时泽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对周嬷嬷道:“报官吧,就说发现无名尸体。”
他又看向司玉溪:“司姑娘,这里交给我。你先回去。”
司玉溪还想再问,却被杜若拉住了衣袖:“姑娘,咱们先回去吧,这儿……瘆人。”
回到老宅,司玉溪坐在西厢房里,怀中揣着那些信笺,袖中藏着血玉簪。窗外传来官差的声音,时泽在与他们交涉。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喧哗声渐渐平息。
周嬷嬷进来禀报:“姑娘,尸体已经被官差抬走了。时公子说,让您不必担心,他会处理。”
“他人呢?”
“已经走了。”
司玉溪走到窗边,望向巷子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地面残留着些许水渍——是官差冲洗过的痕迹。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她下了地窖,找到了血玉簪和信笺。
“姑娘,”杜若端来热茶,“您喝口茶压压惊。”司玉溪接过茶盏,却觉得那茶水烫得灼手。她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信笺,又细细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写这些日记的时间,是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她还未出生。
母亲怀着她时,正被邪教逼迫。
而她,因为生辰八字符合祭祀条件,从出生起就注定被盯上。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杜若,”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注定要遭遇不幸,该怎么做?”
杜若一愣:“姑娘怎么问这个?”
“只是……随便想想。”
“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杜若老实道,“但奴婢记得娘说过,命是天定的,路是自己走的。就算知道前头有坎儿,也得往前走,总不能停在原地。”停在原地。
是啊,她不能停在原地。母亲用生命保护了她,她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任由那些黑暗中的手再次伸向她。
她收起信笺,握紧血玉簪。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老宅又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此刻,城东土地庙。
时泽站在破败的庙宇中,看着香炉下空空如也——没有信,没有纸条。那个蒙面人果然未来,也再不会来了。
“来晚了。”
林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裹着厚斗篷,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人已经死了?”
“嗯。”时泽转身,“刹那芳华,是教中高层才有的毒。”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清理了。”林臻蹙眉,“比前世早了太多。时泽,你得加快动作了。”
“我知道。”时泽望向西方,那是老宅的方向,“她找到了苏婉娘的日记,知道了红衣祭祀的事。”
林臻沉默片刻:“那她知道……晏明非的父亲,就是当年试图救苏婉娘的‘晏郎’吗?”
时泽眼神一暗:“还不知道。但晏明非今日去老宅找她了。”
“他察觉了?”
“或许。”时泽声音低沉,“晏明非此人,看着温润,实则敏锐。他若真去查,迟早会查到当年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他真相?”
“不。”时泽摇头,“现在还不行。灯影教已经注意到玉溪,若再牵扯进晏家,局面会更复杂。”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想让他再有机会接近她。”
这话里的占有欲,让林臻微微一怔。他看着时泽冷峻的侧脸,轻叹一声:“时泽,你变了。前世你只是旁观,这一世……你入局太深了。”
“我本就是局中人。”时泽低声道,“前世是,这一世更是。”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土地庙中,两个身影相对无言。
而在老宅里,司玉溪点亮烛火,将母亲的信笺一字一句抄录下来。她抄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母亲一些,就能理解她当年的恐惧与挣扎。
抄到“只盼吾儿玉溪,平安长大,莫步我后尘”时,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抬手拭泪,却看见铜镜中,自己的倒影旁,又出现了那个女子的面容——与她七分相似,穿着水绿色竹叶纹衣裳,发间簪着血玉簪。
这一次,镜中人没有悲伤,而是温柔地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消散在镜面深处。
司玉溪握紧笔,在纸的背面,写下三个字:
“我明白。”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微微晃动,仿佛不只是她一人的影子。
而在影子边缘,隐约有另一道更淡的影子,静静守在一旁。
像是一个沉默的誓言。像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守护。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