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红衣·血色疑云
司玉溪病愈后的第五日,京城出了桩奇案。
第一个失踪的是城东绸缎庄掌柜的女儿,柳依依,年方十六。三日前纳彩,昨日傍晚试嫁衣时,说是有个面生的丫鬟送来一个锦盒,说是未来夫家添的喜礼。打开一看,是件红嫁衣,料子极好,绣工精美,却不是柳家原本备的那件。
柳依依觉得稀奇,试穿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笑着对丫鬟说:“这衣裳衬得我肤色好。”
丫鬟出去端茶的功夫,再回来时,人就不见了。
窗开着,嫁衣散落在地上,人却凭空消失。
柳家报了官,衙门起初以为是寻常私奔,可查了两日,发现不对劲——柳依依的未婚夫家根本未送过什么嫁衣,那丫鬟也无人认得。而柳依依所有的私房钱、首饰都还在房里,不像是自己走的。
案子报到刑部,晏明非接了。
他来看司玉溪时,脸色凝重,将案子简单说了,末了道:“这案子……有些蹊跷。那嫁衣我看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的是百鸟朝凤,可那凤凰的眼睛……”他顿了顿,“用的是红宝石,血红血红的,看着瘆人。”
司玉溪听到“红嫁衣”三个字,心头便是一跳。待听到“血红血红的”,脑中立刻浮现出母亲日记里那句话:“他们要我穿红衣……我不愿。”
还有那句:“需以‘七月生、子时降’的女子为祭。”
她不动声色地问:“那柳姑娘,可是七月生辰?”晏明非一怔:“你如何知道?确是七月初七生辰。她家人说,她是七夕那日生的,算命的说这是好八字,旺夫。”
七月生辰。
司玉溪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随口猜的。那案子……可有线索?”
“暂无。”晏明非摇头,“只知那送嫁衣的丫鬟,有人见过她从城西方向来。我已派人去查。”
城西。
司府老宅就在城西。
司玉溪心中不安更甚。送走晏明非,她立刻叫来杜若:“去打听打听,最近京中可有其他七月生的姑娘出事。”
杜若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午后,杜若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姑娘,打听出来了……西城豆腐坊李家的女儿,前日也失踪了,也是十六岁,也是七月生的。李家原不想声张,可今日实在瞒不住,也报了官。”
“也是穿红嫁衣失踪的?”
“这倒不知……只听说是试新衣时不见的。”司玉溪心往下沉。一个或许是巧合,两个……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未写完的话:“他们的老巢在……”
在哪儿?
会不会就在城西?
正思忖间,宁诗情来了。她官司已了,陈员外被勒令退还铺子,宁老爷也暂时安分了。可她今日来,却不是为这些。
“玉溪,你听说了吗?红衣新娘的案子。”宁诗情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我舅舅在户部,听刑部的人说,这事儿邪性。那嫁衣……不是寻常东西。”“怎么个邪性法?”
宁诗情凑近些:“听说那嫁衣的绣线,是用血染的。不是朱砂,是真的人血。刑部的仵作验出来了。”人血绣线。
司玉溪浑身发冷。
“还有,”宁诗情声音更轻,“我舅舅说,十七年前,京中也出过类似的案子。也是七月生的姑娘,也是穿红嫁衣失踪,一连失踪了三个,后来……后来在乱葬岗找到了尸体,都穿着红嫁衣,血被放干了。”
十七年前。
正是母亲日记里记载的时间。
司玉溪握紧茶杯,指尖冰凉:“那案子……破了么?”
“没有。”宁诗情摇头,“成了悬案。我舅舅说,当时查案的官员后来都出了事,不是暴病就是意外,渐渐地就没人敢查了。”
灯影教。
司玉溪脑中闪过这三个字。
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邪教,以红衣女子为祭,求什么“血灯长生”。十七年前他们害了母亲,十七年后,他们又出现了。
而这次的目标……
她想起自己也是七月生,子时降。
与母亲一样的生辰。
与那些失踪女子一样的生辰。
“诗情,”她忽然问,“你舅舅可记得,十七年前失踪的那些姑娘,都是什么时辰生的?”
宁诗情想了想:“这倒没细问。不过……我舅舅提过一句,说那些姑娘都是‘阴时’生的。子时、丑时之类的。”
子时。
司玉溪后背渗出冷汗。
“你怎么了?”宁诗情察觉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司玉溪强自镇定,“只是觉得……这案子听着吓人。”
送走宁诗情,她独自坐在房中,脑中飞速运转。
红衣新娘失踪案,七月生子时降,十七年前悬案,灯影教……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那个邪教,又开始活动了。而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所有符合生辰条件的女子。
包括她。
窗棂轻响。
司玉溪抬头,见一片枫叶从窗缝飘入,落在桌上。她拾起,枫叶背面有字:
“闭户勿出,待我归来。”
是时泽的字迹。
他还没走?
她推开窗,院中空无一人。正要关窗,眼角瞥见墙角月洞门下,一道墨蓝色身影一闪而过。
是时泽。他没穿往日月白长衫,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蓝劲装,腰间佩剑,行色匆匆。
“时公子!”她唤道。
时泽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他脸色比前几日更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未眠。
“你……”司玉溪不知该说什么,“你要去查案?”
时泽沉默片刻,点头:“此事与你有关,我不能不管。”
“与我有关?”
“那些失踪女子,”时泽看着她,“生辰八字与你相同。”
他果然知道。
司玉溪心头一紧:“所以……他们是冲我来的?”
“未必是冲你一人。”时泽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但你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十七年前,他们没能得到你母亲;十七年后,他们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残忍。
司玉溪握紧窗棂:“那我该如何?”
“待在府中,莫要外出。”时泽看着她,眼神深沉,“我已推迟离京,待此案了结再走。”
“推迟离京?”司玉溪一怔,“北境军务……”
“自有安排。”时泽说得简短,却不容置疑,“你只需记着,无论发生什么,莫要独自行动,莫要相信任何陌生人的邀约,尤其是……与红衣有关的。”他说完,转身欲走。
“时泽。”司玉溪忽然唤他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时泽身形微僵,缓缓回头。
“你为何……”她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为何对我这般?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所有的事?为何……”
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时泽望着她,秋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他眼中深沉的痛楚。良久,他才低声道:“等此案了结,我会告诉你一切。”
又是这句话。
可这次,司玉溪不再追问,只点头:“好。我等你。”
时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司玉溪关上窗,回到桌边,看着那片枫叶。
闭户勿出,待我归来。
这八个字,像一句承诺,也像一道命令。她将枫叶小心收起,与画册、血玉簪放在一起。
当夜,又出事了。
城南布商刘家的女儿,刘月娥,也是十六岁,七月生,子时降。昨夜试嫁衣时失踪,今早家中收到一个锦盒,里面是那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衣襟处染了一大片暗红,像是血迹。晏明非连夜勘查现场,回来时天已微亮。他顾不上休息,径直来了司府。
司玉溪被他从梦中唤醒,匆匆更衣相见。见晏明非一脸疲惫,眼下乌青,心中一软:“晏公子一夜未眠?”
“案子紧急。”晏明非揉了揉眉心,“司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事相询。”
“公子请说。”
“你……”晏明非看着她,犹豫片刻,“你可曾听说过‘灯影教’?”
司玉溪心头巨震,面上却强作镇定:“未曾听过。这是什么?”
“一个邪教。”晏明非声音低沉,“我查了刑部旧档,十七年前那几桩红衣女子失踪案,卷宗里隐约提到过这个名号。说是信奉‘血灯长生’,以七月生子时降的女子为祭,放血点灯,可求长生。”
他顿了顿,看着她:“司姑娘,我记得……你也是七月生辰?”
该来的,总会来。
司玉溪点头:“是,七月初七,子时降。”
晏明非脸色一变:“你……”
“晏公子不必担心。”司玉溪平静道,“我自知处境危险,会小心行事。”
“不止要小心。”晏明非站起身,来回踱步,“此案诡异,那邪教行事狠毒,防不胜防。我想……我想请司姑娘暂时搬去晏府小住,那里守卫森严,比司府安全。”
这话说得突兀,司玉溪怔住了。
搬去晏府?
以什么身份?什么名义?
晏明非也意识到失言,忙道:“是我唐突了。只是……我实在担心姑娘安危。”
“多谢公子好意。”司玉溪摇头,“但我不能去。一则于礼不合,二则……若那邪教真是冲我而来,我更不能连累晏家。”
“我不怕连累!”晏明非脱口而出。
话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晏明非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情意。司玉溪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他也是这样护着她。
可最后,他护不住她,她也护不住他。
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吗?
“晏公子,”她轻声道,“查案要紧。你若真想帮我,就早日破案,将那邪教连根拔起。”
这话说得在理,晏明非只得点头:“我定会尽力。”
他又叮嘱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送走晏明非,司玉溪回到房中,却再也睡不着。她取出母亲日记,又细细看了一遍。
“红衣祭祀,灯影邪教,害人无数……”
“他们的老巢在……”
在哪儿?
她看着那被污渍掩盖的字迹,忽然心中一动——那污渍是暗红色的,像是血迹。若是血迹,或许……
她取来蜡烛,将纸笺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背,污渍在高温下渐渐变淡,隐约显出下面的字迹。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西……山……废……寺……”
西山废寺?
司玉溪心跳加速。
西山,正是秋猎围场所在。那里山林茂密,人迹罕至,若有废寺藏于其中,确是邪教藏身的好地方。
她正思忖,杜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外头……外头又送来一个锦盒!”
司玉溪心头一凛:“什么锦盒?”
“放在府门外,守门的小厮发现的。上面写着……写着您的名字。”
司玉溪快步走到院中,见石桌上果然放着一个锦盒,一尺见方,用红绸包着,扎着金色的丝带。
盒子没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件红嫁衣。
与她梦中那件一模一样。
云锦料子,百鸟朝凤绣样,凤凰的眼睛是血红的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嫁衣上放着一张字条:
“七月初七,子时良辰,红妆待嫁,血灯长明。”
落款处,画着一个图案——
蛇盘绕灯。
灯影教的标记。
司玉溪手一颤,锦盒险些落地。
他们来了。
他们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哪儿。
他们送来了嫁衣,定下了“婚期”。
七月初七,子时。
她的生辰。
也是她的死期。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
一场血色风暴,已然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