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荒寺·血灯祭坛
林臻走后的第三日,司玉溪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寺庙前。月色惨白,照得断壁残垣如森森白骨。寺门半塌,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出一个“灯”字。
她走了进去。
寺内荒草过膝,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夜空中的几颗孤星。殿中却异常干净——地面扫得不见落叶,正中摆着一个石砌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周围刻满诡异的符文。坛上摆着七盏灯,灯盏是骷髅形状,灯油暗红粘稠,泛着腥气。
七盏灯,三盏亮着,四盏灭了。
亮着的三盏灯,火苗幽绿,在夜风中摇曳,照得祭坛上那幅壁画若隐若现——
是个红衣女子,被钉在十字木架上,脚下燃着熊熊火焰。女子面容痛苦扭曲,却依稀能看出……与她有三分相似。
壁画角落,写着两行小字:
“七月子时,血染红衣,灯燃七盏,长生可期。”司玉溪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未亮,晨雾蒙蒙。她坐在床榻上,浑身冷汗,梦中的画面却清晰如刻。
七月子时。
血染红衣。
灯燃七盏。
还有那座寺庙……那座匾额上有个“灯”字的荒寺。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被火烤出的字迹:“西……山……废……寺……”
西山废寺。
匾额上有“灯”字。
灯影教。
一切都连起来了。
司玉溪掀被下床,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凭着记忆将梦中所见细细画下——寺庙的格局,祭坛的形状,七盏灯的位置,壁画的细节……
画到那红衣女子时,她笔尖一顿。
那女子……真的有点像她。
不,不是像这一世的她,是像……前世某个时候的她。
她想起画册里那些画面,想起前世晏明非死后,她曾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那时她常穿红衣,像是要用那刺目的颜色,掩盖内心的死寂。
难道……
她不敢深想。
天亮了,杜若端水进来伺候梳洗。见司玉溪眼下乌青,担忧道:“姑娘又没睡好?”
“杜若,”司玉溪忽然问,“你可知西山有哪些废弃的寺庙?”
杜若一怔:“西山寺庙不少,废弃的……奴婢听说有几座。最出名的是‘灯明寺’,说是前朝香火鼎盛,后来闹了邪祟,就荒了。”
灯明寺。
匾额上有个“灯”字。
司玉溪心头一跳:“这灯明寺在何处?”
“在西山北麓,很偏僻。”杜若道,“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司玉溪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有了打算。
她要去灯明寺。
梦中的线索太清晰,像是某种指引。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时泽身上。
她要亲眼看看,那邪教的老巢,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日后,六月廿一。
司玉溪以“去城隍庙还愿”为由出了府。王氏近日忙着司玉蓉的婚事,无暇多管,只吩咐多带几个人。
马车出了城,却未往城隍庙去,而是拐上了西山道。
杜若在车里惴惴不安:“姑娘,咱们真要去那荒寺?万一……”
“没有万一。”司玉溪握紧袖中的短匕,“你留在车上,若我半个时辰未归,你就驾车回城,去找晏公子。”
“姑娘!”杜若急了,“您不能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司玉溪安抚她,“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进去。”
这话是骗杜若的。
她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进去看看。
马车在山道尽头停下。前方已无路,只有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蜿蜒伸向密林深处。
“你们在这儿等着。”司玉溪下了车,对车夫和两个护院道,“我去前面走走,很快回来。”
“姑娘,这荒山野岭的……”车夫犹豫。
“无妨,就在附近。”
她独自一人走上小径。杜若想跟,被她严厉的眼神止住。
小径越走越荒,两旁林木参天,遮天蔽日。虽是白日,林中却昏暗阴冷,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更添寂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
与梦中一模一样——断壁残垣,门楣歪斜,匾额上“灯明寺”三个字已斑驳不清,但那个“灯”字,却依稀可辨。
寺门半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司玉溪站在门外,心跳如鼓。
进去,还是不进?
正犹豫间,寺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她一惊,迅速躲到门旁的石狮后。
片刻,一个黑衣人从寺内走出。那人身形高大,蒙着面,手中提着一个木箱。他在门口停了停,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朝寺后走去。
司玉溪等他走远,才从石狮后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半塌的寺门,闪身而入。
寺内比梦中更破败。院中荒草足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阳光从破洞泻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投下道道光柱。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向正殿。
殿内场景,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正中是石砌祭坛,坛上摆着七盏骷髅灯——三盏亮着,幽绿火苗摇曳;四盏灭了,灯盏内残留着暗红色的凝固物。
祭坛后的墙壁上,是那幅壁画。
红衣女子被钉在木架上,脚下火焰熊熊。画工精细,连女子痛苦的表情都栩栩如生。而那张脸……司玉溪走近细看,心头寒意骤起。
那不是她。
但……很像苏婉娘。
她的母亲。
壁画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癸未年七月初七,苏氏婉娘,宁死不从,祭仪未成。”
癸未年,正是十七年前。
七月初七,是她的生辰,也是母亲的忌日。
原来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被逼着穿红衣,要被当做祭品。可她宁死不从,祭祀未能完成。
所以十七年后,他们又来了。
要找她这个女儿,完成当年未成的祭祀。
司玉溪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祭坛边缘,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坛上刻满符文,她看不懂,却觉那纹路诡异阴森,仿佛有生命般在蠕动。
忽然,她注意到祭坛侧面有个暗格。
她蹲下身,轻轻推开石板——里面放着一本册子。
牛皮封面,已陈旧发黄。她取出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名册。
一列列名字,后面跟着生辰八字、住址、备注。柳依依、李月娘、刘月娥……最近失踪的三个女子,名字赫然在列。
再往后翻,是十七年前的记录。
苏婉娘的名字也在上面,备注写着:“七月七子时,纯阴之体,血质上佳。惜宁死不从,自戕而亡,血污,未成祭。”
自戕而亡。
母亲不是病逝,是自尽的。
为了不被当做祭品,为了不让自己纯净的血被污染,她选择了死。
司玉溪握着名册,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母亲是这样死的。
原来她的宁死不从,是用生命捍卫了尊严。
她继续往后翻。
名册的最后几页,是未来计划。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司玉溪,七月初七子时,苏婉娘之女,纯阴之体,血质绝佳。备注:已锁定,七月初七子时,灯明寺,完成血祭。
她的名字后面,还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像是一个死亡的标记。
司玉溪合上册子,紧紧抱在怀中。
她要带走这个证据。
她要让晏明非看到,让官府看到,让天下人都知道,这邪教做了什么。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她心中一凛,迅速躲到祭坛后。
殿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提箱出去的那个,此刻手中箱子已空。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一人问。
“去接新货了。”另一人道,“这次这个,是护城军副将的女儿,也是七月生。教主说,祭坛需要新鲜血液温养。”
“可惜最好的那个要等到七月初七。”先说话那人叹道,“苏婉娘的女儿,那血质……啧啧,教主惦记了十七年。”
“快了,还有十六天。”
两人走到祭坛前,检查灯盏。
“这盏又弱了,得添血。”一人端起一盏灯,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灯盏里滴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灯苗“呼”地窜高,幽绿转为暗红。
是血。
他们在用血养灯。
司玉溪屏住呼吸,藏在祭坛后,一动不敢动。
两人添完血,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转身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司玉溪才敢出来。她抱着名册,快步朝殿外走去。
刚到门口,一道黑影忽然从旁闪出,直扑她而来。
她惊得后退,手中名册险些脱手。
那是个蒙面人,身材瘦高,眼中闪着凶光:“把东西放下!”
司玉溪转身就跑。
蒙面人紧追不舍。她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冲向寺门。
眼看就要到门口,斜刺里又冲出一人,拦住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司玉溪背靠断墙,拔出袖中短匕,眼神决绝。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母亲一样,死在这座荒寺里。
“把名册交出来,留你全尸。”后来的蒙面人声音嘶哑。
司玉溪握紧匕首,正要拼死一搏,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月白劲装,墨发飞扬,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铛!”
两把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时泽挡在她身前,背脊挺直如松,声音冷冽:
“退后。”
司玉溪怔怔看着他:“你……”
“我说过,不要独自行动。”时泽没有回头,目光紧盯着两个蒙面人,“把名册收好,躲到墙后去。”司玉溪这才反应过来,迅速退到断墙后。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时泽以一敌二,剑光如练。他招式狠辣,毫不留情,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可那两个蒙面人身手也不弱,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司玉溪躲在墙后,看得心惊胆战。
忽然,后来的蒙面人虚晃一招,转身朝她扑来。时泽回身不及,竟直接用手臂去挡——
“嗤!”
刀刃划破皮肉,鲜血迸溅。
时泽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肩胛。那人惨嚎着后退,另一人见状,竟转身就逃。
时泽没有追,只捂着伤口,脸色苍白。
“你受伤了!”司玉溪冲出来,扶住他。
“皮外伤。”时泽推开她,“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拉着她,快步冲出寺门,沿着小径疾奔。
身后传来呼喝声,是寺中其他人追来了。
两人在林中小径狂奔,时泽一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滴了一路。
跑到马车处,杜若和车夫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他们浑身是血,大惊失色。
“快上车!”时泽将司玉溪推上车,自己也跃上,“回城!”
马车疾驰。
车内,司玉溪撕下裙摆内衬,为时泽包扎伤口。伤口很深,血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
“你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为什么总是为我受伤?”
时泽看着她,眼神深沉:“因为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
上一世,他只能看着。
这一世,他要护她周全。
哪怕以血为代价。
司玉溪包扎完毕,从怀中取出那本名册:“我找到了这个。”
时泽接过,翻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灯影教的祭品名册。”司玉溪声音颤抖,“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母亲的名字。”
时泽握紧名册,眼中杀意凛然:“他们找死。”“时泽,”司玉溪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早就知道灯明寺,是不是?”
时泽沉默片刻,点头:“我查到了,本想今夜行动,没想到你先来了。”
“为什么瞒我?”
“因为危险。”时泽看着她,“我不想你涉险。”
“可我已经涉险了。”司玉溪苦笑,“从我被他们盯上的那一刻起,就无处可逃了。”
时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血渍:“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司玉溪信了。
她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一世,真的不一样。
马车驶入城门时,夕阳西下。
天边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时泽看着窗外,低声道:“七月初七之前,我一定了结此事。”
“怎么结?”
“灭了灯影教。”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司玉溪看着他侧脸,那坚毅的轮廓在霞光中如刀刻般分明。
这一世,她有他。
也许,真的能改命。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暮色中。
而灯明寺里,祭坛上的三盏灯,忽然灭了一盏。
只剩两盏。
幽绿的火苗,在空荡的殿中,孤独地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