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抉择·龙凤离身
时泽能下床走动的第三日,晏明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差役,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各种卷宗、证物,还有那盏从灯明寺带回来的骷髅灯——此刻已彻底熄灭,灯盏内凝固的暗红油脂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林臻开的门,见到这阵势,微微一怔:“晏公子,这是……”
“证物。”晏明非脸色凝重,“灯明寺的线索断了,但我从别处查到些东西。时公子在吗?”
“在。”林臻侧身让路,“不过司姑娘也在。”
晏明非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正好,有些事,也需要让她知道。”他走进院子。时泽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司玉溪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叠纸,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晏明非的目光在司玉溪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时泽。时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晏公子。”
“时公子看起来好多了。”晏明非让差役把木箱放下,“我查到些东西,或许有用。”
司玉溪起身:“晏公子请坐。”
晏明非在她刚才坐的石凳上坐下,与时泽相对。司玉溪另搬了凳子,坐在两人中间稍远的位置。林臻关好院门,也走过来,站在时泽身后。
一时间,院中四人,气氛微妙。
晏明非先开口,却是对司玉溪说的:“你前日去找宁姑娘的舅舅了?”
司玉溪点头:“李大人给了我一些线索。”
“我也查到了。”晏明非从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十七年前,瑞王府确实异常。这是我父亲……当年私下留存的。”
他将卷宗铺开在石桌上。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淡了,但内容清晰可辨——是晏修远当年调查灯明寺的记录,详细记载了寺庙的格局、祭祀的仪式、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萧烬。
“萧烬,”晏明非指着那个名字,“瑞王庶子,先天不足,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但他今年该三十四了。”
“他用血祭续命。”时泽平静道。
“是。”晏明非又取出几份新的卷宗,“我调阅了太医院的记录。萧烬‘病故’这半年,瑞王府请太医的次数反而增加,且每次都是深夜。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是吊命的。”
司玉溪想起李慎的记载,心中寒意更甚。
“还有这个。”晏明非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套红色的衣裙。不是完整的嫁衣,像是被撕碎的碎片,布料上绣着金线,图案是残缺的凤凰。布料已经发黑,像是染了血,又像是被岁月侵蚀。
“这是在城西一处废宅找到的。”晏明非声音低沉,“宅子的主人是瑞王府一个老仆,三年前‘暴病身亡’。我怀疑……那里曾是灯影教的另一个据点。”时泽拿起一片布料,凑近细看。布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金线也有断裂。
“他们转移得很匆忙。”时泽判断,“有些东西来不及销毁。”
“对。”晏明非点头,“我在宅子里还找到这个。”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漆黑,瓶口用蜡封着。打开封蜡,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是血腥味,混着某种草药的苦涩。
“人血。”林臻嗅了嗅,蹙眉,“混了曼陀罗和罂粟。这是……制作迷香用的。”
“迷香?”司玉溪问。
“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又保持意识清醒。”林臻解释,“祭祀需要祭品清醒,感受痛苦,这样‘血质’才纯。”
司玉溪浑身发冷。
母亲当年……就是被这种迷香控制,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所以现在,”晏明非看向时泽,“我们有三条线:一是瑞王府,二是萧烬,三是灯影教余党。但最关键的是——萧烬人在哪里?七月初七的祭祀,会在哪里举行?”
时泽沉默片刻,缓缓道:“萧烬在瑞王府地下的密室里。祭祀……也会在那里。”晏明非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时泽抬眼看他,“三年前,北境军务途中,我曾奉命回京述职。那时就查到瑞王府异常,夜探过一次。”
“你……”晏明非震惊,“你一个人去的?”
“是。”时泽点头,“那时灯影教还未重启,萧烬也还未‘病故’。我在密室看到过祭祀的法器,看到过……一些笔记。”
“笔记上写了什么?”
“写了血祭的方法,写了需要七月子时生的女子,写了……如何用七七四十九个女子的血,换一个先天不足之人续命四十九年。”时泽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萧烬今年三十四,他从十五岁开始祭祀,已经用了十九个女子。还差三十个。”
“三十个……”司玉溪喃喃,“所以他重启了祭祀。今年要七个,明年七个……直到凑够四十九个?”“是。”时泽看向她,“而你是第三十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苏婉娘的女儿,纯阴之体。你的血,能让他一次续命十年。”
院中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晏明非才艰涩开口:“所以……没有退路了?”
“没有。”时泽摇头,“要么我们在他完成祭祀前杀了他,要么……看着他凑够四十九个女子,再活四十九年。”
“怎么杀?”晏明非问,“瑞王府守卫森严,萧烬身边必有高手。硬闯,我们这几个人,不够。”
“所以需要帮手。”时泽看向北方,“北境的战事……快结束了。”
这话说得突兀,晏明非和司玉溪都是一愣。
“北境?”晏明非不解,“这与北境何干?”“瑞王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手握北境三镇的兵权。”时泽缓缓道,“三年前北境那一战,本不该输得那么惨。十万将士埋骨,是因为粮草被扣,援军被阻。背后……是瑞王在操控。”
晏明非瞳孔骤缩:“你是说……”
“瑞王需要军功巩固地位,也需要战争消耗异己。”时泽声音冷下来,“我父亲靖安侯,当年就是被他设计,差点战死沙场。这一世,我提前布局,北境战事会提前结束。届时瑞王失去军权倚仗,端王就能动手。”
“等等。”晏明非抓住关键,“这一世?提前布局?时泽,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时泽没有回避。
他看着晏明非,又看了看司玉溪,最后轻声道:“我是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晏明非怔住了。
司玉溪却握紧了手——她知道时泽要说什么了。
“我见过大周三年后的样子。”时泽继续道,“北境失守,蛮族南下,京城陷落,生灵涂炭。瑞王在那场动乱中拥立新君,权倾朝野。而灯影教……成了国教。”
“不可能……”晏明非摇头,“圣上英明,怎会……”
“圣上会在两年后‘病逝’。”时泽打断他,“死因蹊跷。瑞王扶持幼帝,把持朝政。那时,灯影教会公开祭祀,每年需要七七四十九个女子。京城……会成为人间地狱。”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晏明非心上。
“所以……”晏明非声音发颤,“你回来,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是。”时泽点头,“为了阻止北境十万将士枉死,为了阻止京城陷落,为了阻止灯影教成为国教……也为了,”他看向司玉溪,“救她。”
司玉溪眼中泛起泪光。
晏明非看着时泽,又看看司玉溪,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认识她……在前世?”他问。
“是。”时泽坦然,“我陪了她四十七年,从她及笄到她离世。看着她嫁给你,看着你被人陷害流放至死,看着她守寡终生……我一直在她身边,却碰不到她,帮不了她。”
晏明非如遭雷击。
他想起司玉溪那些莫名的熟悉感,想起她脱口而出的前世诗句,想起时泽对她超乎寻常的了解和守护……原来如此。
“所以这一世,”晏明非艰难开口,“你是来……改写结局的?”
“是。”时泽看着他,“但我没想到,这一世的你……和前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世的你,温润但软弱。”时泽直言不讳,“家族的压力,父亲的要求,你都顺从了。所以当陷害来临时,你无力反抗。但这一世……你站在了这里,违抗父命,追查真相。”
晏明非苦笑:“所以我该感谢你的‘评价’?”
“不。”时泽摇头,“我是在告诉你,这一世,或许结局会不同。因为玉溪在努力,你在努力,我也在努力。我们三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命。”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晏明非才缓缓道:“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等。”时泽道,“等北境捷报传来,瑞王失势。等端王准备好,一举拿下瑞王府。等七月初七……最后一战。”
“那玉溪呢?”晏明非看向司玉溪,“七月初七是她的死期,也是祭祀日。我们不能等。”
“所以需要诱饵。”时泽也看向司玉溪,眼中满是痛楚,“萧烬要的是她。我们可以用她为饵,引他出来。”
“不行!”晏明非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方法。”时泽声音低沉,“而且……玉溪已经同意了。”
晏明非猛地转头看向司玉溪:“你……同意了?”
司玉溪缓缓点头:“是。晏公子,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这是我母亲的血仇,也是我的命运。我要亲自了结。”
“可是……”
“没有可是。”司玉溪起身,走到晏明非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凤佩。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握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
“晏公子,”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枚玉佩,我先还给你。”晏明非脸色煞白:“玉溪,你……”
“不是退婚。”司玉溪摇头,“是暂缓。七月初七之前,我要先查明真相,了结恩怨。若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们再谈婚嫁。”
“若你回不来呢?”晏明非声音发颤。
“那这婚约,就当从未有过。”司玉溪笑了笑,“晏公子,你值得更好的姑娘。一个没有血仇,没有危险,能安稳陪你一生的姑娘。”
“我不要更好的!”晏明非猛地站起来,“我只要你!”
“但我不能只要自己。”司玉溪看着他,眼中含泪,“晏公子,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违抗父命,对抗瑞王,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
“我怕。”司玉溪轻声道,“我怕你像前世一样,因我而死。我怕你父亲说的对,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退后一步,深深一礼:“晏公子,对不起。”
晏明非僵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心像被掏空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从时泽出现的那一刻起,从那些前世今生的秘密揭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留不住她了。
因为她和时泽之间,有四十七年的羁绊。
因为他和她之间,只有这一世短暂的缘分。
因为……时泽能为她死两次。
而他,连违抗父命都要犹豫。
晏明非缓缓坐下,伸手拿起那枚龙凤佩。玉佩冰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痛。
“好。”他声音沙哑,“婚事暂缓。但玉溪,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晏明非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楚,“无论你最后选择谁,无论你嫁不嫁我……都要活着回来。”
司玉溪泪如雨下:“我答应你。”
时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玉溪做出了选择。
不是选择他,也不是选择晏明非。
是选择了她自己。
选择了抗争,选择了真相,选择了不逃避的命运。
而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林臻站在时泽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时兄,她会成长得很好。”
“我知道。”时泽微笑,“她一直很好。”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院中四人,各怀心事,却又因同一个目标,紧紧相连。
七月初七,还有十天。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命运的岔路口,每个人都已做出了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