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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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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抉择·龙凤离身

时泽能下床走动的第三日,晏明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差役,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各种卷宗、证物,还有那盏从灯明寺带回来的骷髅灯——此刻已彻底熄灭,灯盏内凝固的暗红油脂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林臻开的门,见到这阵势,微微一怔:“晏公子,这是……”

“证物。”晏明非脸色凝重,“灯明寺的线索断了,但我从别处查到些东西。时公子在吗?”

“在。”林臻侧身让路,“不过司姑娘也在。”

晏明非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正好,有些事,也需要让她知道。”他走进院子。时泽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司玉溪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叠纸,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晏明非的目光在司玉溪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时泽。时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晏公子。”

“时公子看起来好多了。”晏明非让差役把木箱放下,“我查到些东西,或许有用。”

司玉溪起身:“晏公子请坐。”

晏明非在她刚才坐的石凳上坐下,与时泽相对。司玉溪另搬了凳子,坐在两人中间稍远的位置。林臻关好院门,也走过来,站在时泽身后。

一时间,院中四人,气氛微妙。

晏明非先开口,却是对司玉溪说的:“你前日去找宁姑娘的舅舅了?”

司玉溪点头:“李大人给了我一些线索。”

“我也查到了。”晏明非从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十七年前,瑞王府确实异常。这是我父亲……当年私下留存的。”

他将卷宗铺开在石桌上。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淡了,但内容清晰可辨——是晏修远当年调查灯明寺的记录,详细记载了寺庙的格局、祭祀的仪式、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萧烬。

“萧烬,”晏明非指着那个名字,“瑞王庶子,先天不足,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但他今年该三十四了。”

“他用血祭续命。”时泽平静道。

“是。”晏明非又取出几份新的卷宗,“我调阅了太医院的记录。萧烬‘病故’这半年,瑞王府请太医的次数反而增加,且每次都是深夜。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是吊命的。”

司玉溪想起李慎的记载,心中寒意更甚。

“还有这个。”晏明非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套红色的衣裙。不是完整的嫁衣,像是被撕碎的碎片,布料上绣着金线,图案是残缺的凤凰。布料已经发黑,像是染了血,又像是被岁月侵蚀。

“这是在城西一处废宅找到的。”晏明非声音低沉,“宅子的主人是瑞王府一个老仆,三年前‘暴病身亡’。我怀疑……那里曾是灯影教的另一个据点。”时泽拿起一片布料,凑近细看。布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金线也有断裂。

“他们转移得很匆忙。”时泽判断,“有些东西来不及销毁。”

“对。”晏明非点头,“我在宅子里还找到这个。”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漆黑,瓶口用蜡封着。打开封蜡,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是血腥味,混着某种草药的苦涩。

“人血。”林臻嗅了嗅,蹙眉,“混了曼陀罗和罂粟。这是……制作迷香用的。”

“迷香?”司玉溪问。

“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又保持意识清醒。”林臻解释,“祭祀需要祭品清醒,感受痛苦,这样‘血质’才纯。”

司玉溪浑身发冷。

母亲当年……就是被这种迷香控制,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所以现在,”晏明非看向时泽,“我们有三条线:一是瑞王府,二是萧烬,三是灯影教余党。但最关键的是——萧烬人在哪里?七月初七的祭祀,会在哪里举行?”

时泽沉默片刻,缓缓道:“萧烬在瑞王府地下的密室里。祭祀……也会在那里。”晏明非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时泽抬眼看他,“三年前,北境军务途中,我曾奉命回京述职。那时就查到瑞王府异常,夜探过一次。”

“你……”晏明非震惊,“你一个人去的?”

“是。”时泽点头,“那时灯影教还未重启,萧烬也还未‘病故’。我在密室看到过祭祀的法器,看到过……一些笔记。”

“笔记上写了什么?”

“写了血祭的方法,写了需要七月子时生的女子,写了……如何用七七四十九个女子的血,换一个先天不足之人续命四十九年。”时泽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萧烬今年三十四,他从十五岁开始祭祀,已经用了十九个女子。还差三十个。”

“三十个……”司玉溪喃喃,“所以他重启了祭祀。今年要七个,明年七个……直到凑够四十九个?”“是。”时泽看向她,“而你是第三十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苏婉娘的女儿,纯阴之体。你的血,能让他一次续命十年。”

院中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晏明非才艰涩开口:“所以……没有退路了?”

“没有。”时泽摇头,“要么我们在他完成祭祀前杀了他,要么……看着他凑够四十九个女子,再活四十九年。”

“怎么杀?”晏明非问,“瑞王府守卫森严,萧烬身边必有高手。硬闯,我们这几个人,不够。”

“所以需要帮手。”时泽看向北方,“北境的战事……快结束了。”

这话说得突兀,晏明非和司玉溪都是一愣。

“北境?”晏明非不解,“这与北境何干?”“瑞王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手握北境三镇的兵权。”时泽缓缓道,“三年前北境那一战,本不该输得那么惨。十万将士埋骨,是因为粮草被扣,援军被阻。背后……是瑞王在操控。”

晏明非瞳孔骤缩:“你是说……”

“瑞王需要军功巩固地位,也需要战争消耗异己。”时泽声音冷下来,“我父亲靖安侯,当年就是被他设计,差点战死沙场。这一世,我提前布局,北境战事会提前结束。届时瑞王失去军权倚仗,端王就能动手。”

“等等。”晏明非抓住关键,“这一世?提前布局?时泽,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时泽没有回避。

他看着晏明非,又看了看司玉溪,最后轻声道:“我是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晏明非怔住了。

司玉溪却握紧了手——她知道时泽要说什么了。

“我见过大周三年后的样子。”时泽继续道,“北境失守,蛮族南下,京城陷落,生灵涂炭。瑞王在那场动乱中拥立新君,权倾朝野。而灯影教……成了国教。”

“不可能……”晏明非摇头,“圣上英明,怎会……”

“圣上会在两年后‘病逝’。”时泽打断他,“死因蹊跷。瑞王扶持幼帝,把持朝政。那时,灯影教会公开祭祀,每年需要七七四十九个女子。京城……会成为人间地狱。”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晏明非心上。

“所以……”晏明非声音发颤,“你回来,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是。”时泽点头,“为了阻止北境十万将士枉死,为了阻止京城陷落,为了阻止灯影教成为国教……也为了,”他看向司玉溪,“救她。”

司玉溪眼中泛起泪光。

晏明非看着时泽,又看看司玉溪,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认识她……在前世?”他问。

“是。”时泽坦然,“我陪了她四十七年,从她及笄到她离世。看着她嫁给你,看着你被人陷害流放至死,看着她守寡终生……我一直在她身边,却碰不到她,帮不了她。”

晏明非如遭雷击。

他想起司玉溪那些莫名的熟悉感,想起她脱口而出的前世诗句,想起时泽对她超乎寻常的了解和守护……原来如此。

“所以这一世,”晏明非艰难开口,“你是来……改写结局的?”

“是。”时泽看着他,“但我没想到,这一世的你……和前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世的你,温润但软弱。”时泽直言不讳,“家族的压力,父亲的要求,你都顺从了。所以当陷害来临时,你无力反抗。但这一世……你站在了这里,违抗父命,追查真相。”

晏明非苦笑:“所以我该感谢你的‘评价’?”

“不。”时泽摇头,“我是在告诉你,这一世,或许结局会不同。因为玉溪在努力,你在努力,我也在努力。我们三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命。”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晏明非才缓缓道:“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等。”时泽道,“等北境捷报传来,瑞王失势。等端王准备好,一举拿下瑞王府。等七月初七……最后一战。”

“那玉溪呢?”晏明非看向司玉溪,“七月初七是她的死期,也是祭祀日。我们不能等。”

“所以需要诱饵。”时泽也看向司玉溪,眼中满是痛楚,“萧烬要的是她。我们可以用她为饵,引他出来。”

“不行!”晏明非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方法。”时泽声音低沉,“而且……玉溪已经同意了。”

晏明非猛地转头看向司玉溪:“你……同意了?”

司玉溪缓缓点头:“是。晏公子,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这是我母亲的血仇,也是我的命运。我要亲自了结。”

“可是……”

“没有可是。”司玉溪起身,走到晏明非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凤佩。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握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

“晏公子,”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枚玉佩,我先还给你。”晏明非脸色煞白:“玉溪,你……”

“不是退婚。”司玉溪摇头,“是暂缓。七月初七之前,我要先查明真相,了结恩怨。若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们再谈婚嫁。”

“若你回不来呢?”晏明非声音发颤。

“那这婚约,就当从未有过。”司玉溪笑了笑,“晏公子,你值得更好的姑娘。一个没有血仇,没有危险,能安稳陪你一生的姑娘。”

“我不要更好的!”晏明非猛地站起来,“我只要你!”

“但我不能只要自己。”司玉溪看着他,眼中含泪,“晏公子,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违抗父命,对抗瑞王,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

“我怕。”司玉溪轻声道,“我怕你像前世一样,因我而死。我怕你父亲说的对,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退后一步,深深一礼:“晏公子,对不起。”

晏明非僵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心像被掏空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从时泽出现的那一刻起,从那些前世今生的秘密揭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留不住她了。

因为她和时泽之间,有四十七年的羁绊。

因为他和她之间,只有这一世短暂的缘分。

因为……时泽能为她死两次。

而他,连违抗父命都要犹豫。

晏明非缓缓坐下,伸手拿起那枚龙凤佩。玉佩冰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痛。

“好。”他声音沙哑,“婚事暂缓。但玉溪,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晏明非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楚,“无论你最后选择谁,无论你嫁不嫁我……都要活着回来。”

司玉溪泪如雨下:“我答应你。”

时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玉溪做出了选择。

不是选择他,也不是选择晏明非。

是选择了她自己。

选择了抗争,选择了真相,选择了不逃避的命运。

而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林臻站在时泽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时兄,她会成长得很好。”

“我知道。”时泽微笑,“她一直很好。”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院中四人,各怀心事,却又因同一个目标,紧紧相连。

七月初七,还有十天。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命运的岔路口,每个人都已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