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觉醒·魂力之谜
从时泽的小院回到司府时,已是子夜。
司玉溪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从后门溜回东院。杜若早已睡下,屋里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她没有睡意,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像母亲吗?
她取出那支血玉簪,轻轻摩挲。簪身冰凉,那抹血色在昏黄灯光下仿佛在流动。母亲握着这支簪子,将它插进自己心口时,是什么心情?
宁死不愿成为祭品。
宁死也要保住血质的纯净。
宁死……也要给她这个未出世的女儿,留下最后的尊严。
司玉溪握紧簪子,指尖发白。
十七年前,母亲选择了死。
十七年后,她不能选择逃。
她要活着。
要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但也要让害死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司玉溪吹灭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思绪纷飞。
瑞王。
灯影教。
晏父的愧疚。
晏明非的抉择。
时泽的重伤。
还有……她自己未知的身世。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而她,不想再当网中的鱼了。
她要成为执网的人。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张网。
次日一早,宁诗情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一进门就拉着司玉溪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玉溪,我舅舅的官司赢了!陈员外被判退还铺子,还要赔三百两银子!我爹再也不敢提卖我的事了!”
司玉溪由衷地笑了:“太好了。”
“都是你帮我出的主意。”宁诗情感激道,“若不是你夜探书房找到账本,若不是你让我去找舅舅……玉溪,我该怎么谢你?”
“朋友之间,不说这些。”司玉溪顿了顿,“诗情,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宁诗情立刻正色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想见你舅舅。”
“见我舅舅?”宁诗情一怔,“为什么?”
“我想查一些旧档。”司玉溪压低声音,“户部应该留存着各王府的用度记录、人员名册。我想查……瑞王府。”
宁诗情脸色一变:“瑞王?你怎么……”
“灯影教背后的人,可能是瑞王。”司玉溪没有隐瞒,“诗情,这事很危险。你若不愿帮忙,我理解。”宁诗情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危险?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玉溪,我带你去见我舅舅。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你。”
“不过要等两日。”宁诗情道,“我舅舅这几日忙着年底核算,抽不开身。后日午后,我带你过去。”
“好。”
送走宁诗情,司玉溪去了王氏院里。
王氏正在看账本,见她来,眼皮都没抬:“有事?”“母亲,”司玉溪福身,“女儿想求母亲一件事。”“说。”
“女儿与晏公子的婚事……想暂缓。”
王氏手中笔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暂缓?为何?”
“女儿近来身子不适,恐难在八月完婚。”司玉溪垂眸,“且晏公子公务繁忙,女儿不想耽误他。”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身子不适?我看你是心思不在婚事上吧。这几日总往外跑,当我不知道?”
司玉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只是去城隍庙上香……”
“上香需要日日去?需要一去就是大半天?”王氏放下笔,“玉溪,我虽不是你生母,但这些年也未曾亏待你。晏家这门亲事,是你高攀了。你若不知珍惜,后悔的是你自己。”
“女儿知道。”司玉溪声音平静,“但母亲可知道,当年我生母是怎么死的?”
王氏脸色骤变:“你……你说什么?”
“我生母苏婉娘,不是病逝,是被人逼死的。”司玉溪抬眼,直视王氏,“逼死她的人,现在又来逼我。母亲,您要我带着这样的秘密嫁入晏家吗?您要晏家将来知道,他们娶的媳妇身上背着血仇吗?”王氏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婚事暂缓,对晏家,对司家,对我,都好。”司玉溪继续道,“待我了结旧事,若还有命在,再谈婚嫁不迟。”
“你……你要做什么?”王氏声音发颤,“玉溪,你别做傻事。那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母亲当年也这么想。”司玉溪笑了笑,“所以她选择了死。母亲,我不想死。”
她行礼告退,留下王氏一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两日后,午后。
司玉溪跟着宁诗情,去了户部衙门附近的一条小巷。李慎租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不大,但干净整洁。
李慎正在院中晾晒书卷,见她们来,擦了擦手:“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满墙的书。李慎给两人倒了茶,坐下:“诗情都跟我说了。司姑娘,你想查瑞王府的旧档?”
“是。”司玉溪点头,“李大人,我知道这很为难……”
“不是为难,是危险。”李慎神色严肃,“瑞王府的账目,户部有专人打理,寻常人碰不到。且……瑞王性情乖戾,若知道有人查他,后果不堪设想。”
“李大人,我母亲……是被灯影教逼死的。”司玉溪看着他,“而灯影教背后,可能就是瑞王。我要查的,不是账目,是真相。”
李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十七年前苏婉娘的案子,我也听说过。那时我刚进户部,还是个书吏。确实……上面压着不让查。”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这是我自己私下记的。这些年,各王府异常的开支,可疑的人员变动,我都记在这里。”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瑞王府,癸未年(十七年前)三月,采买红绸百匹,金线十斤,用途:修缮。备注:同期灯明寺‘修缮’开支相符。”
“瑞王府,癸未年七月,请太医十二次,皆深夜入府。备注:府中无人病重。”
“瑞王府,癸未年八月,遣散侍女七人,皆七月生辰。备注:后无踪迹。”
司玉溪看着那些记录,指尖冰凉。
红绸、金线——是做红嫁衣的。
深夜请太医——是有人受伤,或……需要处理尸体。
遣散七月生的侍女——是灭口。
“还有这个。”李慎又翻到另一页,“今年三月,瑞王府庶子萧烬‘病故’。但同期,瑞王府从南疆购入大量珍稀药材,其中几味……是续命用的。”
“萧烬没死?”司玉溪心头一跳。
“不知道。”李慎摇头,“但很可疑。而且,萧烬的生辰……也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和司玉溪一样的生辰。
和那些失踪女子一样的生辰。
“李大人,”司玉溪声音发颤,“您的意思是……萧烬可能就是灯影教主?他用七月生的女子血祭,是为了给自己续命?”
“我只是猜测。”李慎合上册子,“司姑娘,这些记录,我从未给人看过。今日给你看,是因为……我敬佩苏婉娘的节气。当年我没能做什么,如今,至少能给你一点线索。”
司玉溪起身,深深一礼:“多谢李大人。”
李慎扶住她:“不必谢我。姑娘,这条路不好走,你……好自为之。”
从李家出来,宁诗情担忧地看着司玉溪:“玉溪,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时泽。”司玉溪眼神坚定,“李大人给的线索,很重要。”
当夜,司玉溪又去了时泽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而入。院中无人,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是时泽和林臻。
她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林臻的声音:“时兄,你今日魂力波动又弱了。再这样下去,我怕……”
“无妨。”时泽声音平静,“撑到七月初七,够了。”
“可是——”
“林臻,”时泽打断他,“这是我的选择。”
屋里沉默片刻。
然后,司玉溪看见窗纸上,林臻的身影忽然抬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淡淡的蓝光从他掌心溢出,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那光缓缓流向时泽的方向。
紧接着,她听见时泽闷哼一声,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时兄,忍住。”林臻声音紧绷,“这是最后一缕魂力了。融合之后,你的伤能好大半,但……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司玉溪心头一紧,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时泽说:“够了。林臻,停下。”
“还差一点……”
“我说停下!”时泽声音严厉。
蓝光骤然消散。
屋里传来林臻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司玉溪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
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时泽坐在床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甚至有些红润。但他眼中却满是疲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林臻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手中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见司玉溪进来,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司姑娘……你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司玉溪声音发颤。
时泽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光。”司玉溪走到林臻身边,扶住他,“林公子,你没事吧?”
“无妨。”林臻抹去嘴角的血,“只是……消耗大了些。”
司玉溪转头看向时泽:“什么叫‘时间不多了’?什么叫‘魂力’?时泽,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想知道。
时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玉溪,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我……”
“我信。”时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的魂魄,在人间飘荡了四十七年。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看着你……孤独终老。”司玉溪浑身一震。
“这一世,我能碰到你,不是因为轮回转世。”时泽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楚,“是因为林臻用他们家族的秘法,为我重塑了肉身,将我的魂魄强行留在了人间。”
“所以……”司玉溪声音发颤,“你真的是……上一世那个陪了我四十七年的人?”
“是。”时泽点头,“画册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就是我。你哭的时候,我陪着你哭。你痛的时候,我陪着你痛。你死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走,但我走不了。我只能留在人间,看着你的转世,看着你又走到命运的岔路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这一世,我来了。我要改命。改你的命,也改我的命。我不想再当影子了,我想……真正地站在你身边。”
司玉溪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画册,明白了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明白了时泽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深情。
那是积累了四十七年的爱。是跨越生死的执念。
是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护她周全的决心。
“所以……”她哽咽着,“你的伤……不是普通的伤?”
“是魂力损耗。”林臻接话,声音虚弱,“时兄的肉身本就不稳,全靠魂力维系。这次受伤,伤及魂魄。我方才……是在用自己的魂力为他续命。”
“那你会怎样?”司玉溪急问。
“我无妨,休养几日就好。”林臻笑了笑,“但时兄……他的魂力所剩不多了。若在七月初七前不能彻底解决灯影教,他可能……撑不过去。”司玉溪如遭雷击。
撑不过去?
什么意思?
时泽会……消失?
“不……”她摇头,“不可以……”
“玉溪,”时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异常真实,“别怕。我说过,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说到做到。”
“我不要你护!”司玉溪哭道,“我要你活着!时泽,我要你活着!”
“我会活着。”时泽看着她,眼神温柔,“只要你活着,我就活着。”
司玉溪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怕死,怕失去,怕再也见不到在乎的人。
时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别哭,玉溪。这一世,我们都会好好的。”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三人相对无言。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司玉溪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李慎给的那本册子:“时泽,我查到了些东西。关于瑞王府,关于萧烬……”
时泽接过册子,翻看片刻,眼中闪过锐光:“萧烬……果然是他。”
“你早就知道?”
“怀疑,但没有证据。”时泽合上册子,“现在有了。玉溪,你做得好。”
得到他的肯定,司玉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时泽看向窗外,“等晏明非那边的消息。等端王那边准备好。等七月初七……最后一战。”
司玉溪握紧他的手:“我和你一起。”
时泽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们一起。”这一次,她不再是被保护者。
她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是能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人。
夜渐渐深了。
但黎明,终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