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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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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病中·前尘如潮

从西山回府的当夜,司玉溪就发起了高热。

先是浑身发冷,盖了两床锦被依然瑟瑟发抖。接着是滚烫,汗水浸透寝衣,额上却干得烫手。她蜷在床榻上,意识模糊,眼前时而黑暗,时而闪过刺目的光。

杜若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风寒,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药煎好喂下去,热度却不见退。

王氏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吩咐杜若好生照看,便走了。司玉蓉倒是假惺惺地来探病,说了几句“妹妹好生将养”,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这些,司玉溪都朦朦胧胧知道,却没有力气回应。她沉在深深的梦境里。

梦的开始,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红烛,红帐,红嫁衣。她坐在新房里,头上盖着红盖头,手心全是汗。外面传来喧闹的喜乐声,宾客的哄笑声。

脚步声近了。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抬眼,看见一张温润含笑的脸——是晏明非,又不太像。他年轻些,眉眼间少了些沉稳,多了些意气风发。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柔情。

“玉溪。”他轻声唤她。

她羞涩低头,唤了声:“明非哥哥。”

红烛高照,一夜春宵。

梦的场景转换。

是春日庭院,她坐在秋千上,晏明非在身后轻轻推着。她笑着回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美好得不真实。

“明非哥哥,再高些!”

“当心摔着。”

“有你在,我不怕。”

笑声在春风中飘荡。

又换了场景。

是冬夜暖阁,她病着,咳得厉害。晏明非守在床前,握着她手,一遍遍说:“我在,玉溪,我在。”

她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道:“你去歇歇吧。”

“你不好,我哪睡得着。”

药香弥漫,烛光摇曳。

这些梦温馨得让人沉溺。司玉溪在梦中笑着,哭着,仿佛真的经历着那些岁月。

然后,梦的颜色变了。

红烛变成了白烛。红帐变成了白幡。

晏明非脸上没了笑容,只有沉重的疲惫。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玉溪,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去哪儿?”

“刑部……有些事。”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他走了。

再回来时,是被押着回来的。

一队官兵冲进晏府,将晏明非锁走。她冲上去拉他,被他推开:“玉溪,别过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眼中是诀别般的不舍。

“明非哥哥!”她哭喊着,却被仆妇死死拉住。梦的场景破碎了。

她看见自己跪在刑部门外,一遍遍磕头:“我夫君冤枉!求大人明察!”

额头磕出血,染红了青石板。她看见自己变卖首饰,四处打点,求人救他。她看见自己夜夜对灯枯坐,等他回来。

等来的,却是一纸判决——晏明非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流放三千里。

“不——!”她嘶声哭喊。画面又是一转。

是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味。晏明非靠在墙角,一身囚衣污秽不堪,面色灰败。她扑到牢门前,握住他的手:“明非哥哥……”

“玉溪,”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不怕连累,我只怕失去你。”

他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不!”

她还想说什么,狱卒已经来催:“时辰到了!”她被强行拖走。晏明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再后来,是流放路上的消息传来——晏明非病死在途中,尸骨无存。

她不信,疯了一样去找,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一枚染血的白玉佩——是他送她的那枚定情信物。她握着玉佩,跪在荒郊野外,哭到昏厥。

醒来时,已经在晏府灵堂。

白幡飘荡,烛火昏黄。灵堂中央摆着一具空棺,牌位上写着:

“先夫晏公明非之灵位”

她一身素服,跪在灵前,手中握着那枚血玉簪——不,是白玉佩染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空洞的眼,和一颗死寂的心。

有人来劝她改嫁,她摇头。

有人来逼她让出晏家产业,她以死相抗。

一年,两年,三年……

她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守着那块冰冷的牌位,从双十年华,守到白发苍苍。

梦里,她看见自己老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飞雪,手中握着母亲留下的木簪。眼神清澈,却没了生气。

就像画册最后一页那个白发老妪。

而在所有这些梦里,始终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她跪在刑部门外时,那身影静静立在街角,望着她。

在她夜夜对灯枯坐时,那身影站在窗外,陪着她。

在她跪在灵前时,那身影站在阴影里,望着牌位。

在她白发望雪时,那身影依然在,隔着窗,隔着岁月,无声陪伴。

她看不清那身影的脸,只觉那目光沉得像深海,温柔得像月光。

那是谁?

她努力想看清,却总是模糊。

“姑娘!姑娘!”

杜若的声音将她从深梦中拽回。

司玉溪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浑身酸疼,头痛欲裂,汗水浸透了衣裳。

“姑娘可算醒了!”杜若红着眼圈,“您烧了三天三夜,吓死奴婢了!”

三天?司玉溪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杜若扶她靠好,端来温水:“您喝点水,大夫说要多喝水。”

她小口啜饮,脑中却还是那些梦。

太真实了。

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离死别,真实得像亲身经历过。尤其是最后灵堂那一幕——那块牌位,那具空棺,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杜若,”她声音沙哑,“我昏迷时,可说了什么梦话?”

杜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您……一直哭着喊‘明非哥哥’,还说什么‘冤枉’‘流放’……姑娘,您梦到什么了?”

司玉溪闭上眼。

不是梦。

是记忆。

前世记忆。

那些脱口而出的诗句,那些对晏明非莫名的熟悉感,那本画册里她的一生,还有梦里那些清晰如昨的画面——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荒谬却真实的答案:

她活过一世。

上一世,她嫁给了晏明非,他被人陷害流放至死,她守寡终生。

而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猛然想起时泽。想起他深沉的目光,想起他那些诡异的知晓,想起他肩上的疤,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那本能般的姿态。

还有画册最后一页那句话:“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杜若,”她睁开眼,“我昏迷这三天,可有人来过?”

“夫人来看过一次,嫡姑娘来过两次,宁姑娘也来探望过。”杜若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时公子。”

司玉溪心头一跳:“他来了?”

“嗯。”杜若点头,“您昏迷的第二夜,时公子来了,在门外站了一夜。奴婢劝他回去歇息,他不肯,说……说等您醒来。”

“那他现在……”

“天亮时走了。”杜若小心地看着她,“姑娘,那时公子……对您好像……”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明显。

司玉溪沉默片刻,又问:“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让奴婢好生照顾您,说您若醒了,就……”杜若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就给您这个。”

司玉溪接过字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惧。”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她握紧字条,指尖微微颤抖。

勿惧。

勿惧什么?勿惧那些记忆?勿惧前世悲剧?还是勿惧……知晓真相?

“姑娘,”杜若犹豫着问,“那时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您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深情?这般执着?这般……诡异?

司玉溪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陪伴了她前世四十七载的身影,渐渐与门外守候的时泽重合。

门外……

她忽然问:“他站在门外何处?”

“就……就在您房门外的廊下。”杜若回忆,“站着,一动不动,望着房门,像是……”

像是在守护。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偿还某种亏欠。

司玉溪掀被下床。杜若忙扶住她:“姑娘,您还不能起身……”

“扶我去门口。”

杜若拗不过,只好扶着她走到门边。司玉溪推开房门——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落叶,飒飒作响。

可她仿佛看见,那里曾站着一个身影。月白长衫,墨发如瀑,在深秋寒夜中站得笔直,望着这扇门,守了整整一夜。

就像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守了她四十七年。

“姑娘,外头凉,回屋吧。”杜若轻声劝道。司玉溪却站着不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廊下,轻声问:“杜若,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杜若怔住:“前世?”

“就是……上一辈子。”司玉溪声音飘忽,“若有人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来还,你信吗?”

“奴婢……不懂这些。”杜若老实道,“但奴婢娘说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真欠了,总是要还的。”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司玉溪忽然想起时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不只是情意,还有深深的歉疚,像是欠了她什么,永远还不清。

她回到房中,重新躺下。杜若去煎药了,屋里只剩她一人。她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前世嫁给了晏明非,结局凄惨。而时泽……是那个默默陪伴她一生的身影。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时泽有了实体?为什么他会知道她所有秘密?为什么他肩上有晏明非的疤?

还有晏明非——这一世的晏明非,还会像前世一样被人陷害吗?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这些问题如乱麻,缠得她头痛欲裂。

“叩叩。”

极轻的叩窗声。

司玉溪睁开眼,望向窗户。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修长挺拔。

她心跳加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时泽站在窗外。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几天没睡好。见窗开,他抬眼望来,目光深深。

“你……”司玉溪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些了?”他问,声音低哑。

“嗯。”她点头,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忽然问,“你守了一夜?”

时泽沉默片刻,答:“三夜。”

三天三夜。

她昏迷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司玉溪心中一酸,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知道我所有秘密?

为什么……像是欠了我?

时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却终是压下。他只说:“你病着,别站在风口。”

说着,他伸手,轻轻将窗户合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

这个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司玉溪透过窗缝看他,忽然问:“时公子,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是这一世。

是更久以前。

时泽瞳孔微缩,良久,才缓缓道:“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司玉溪握紧窗棂:“我觉得……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熟到你知道我五岁偷吃桂花糕,知道我十岁放的风筝什么样,知道我母亲灵前哭了多久……”她每说一句,时泽眼神就深一分。

“这些,”她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秋风穿过窗缝,吹动两人发丝。

时泽望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情意与痛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等你好些,”他说,“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这话意味深长。司玉溪还要再问,时泽却已后退一步:“好好养病,莫要胡思乱想。”

他转身,走入深秋的暮色中。

背影孤绝,却坚定。

像是走向某个既定的宿命。

也像是,去为她改写那个宿命。

司玉溪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时泽会告诉她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纠缠两世的秘密,终将浮出水面。

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是养好病。

是准备好。

迎接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荒谬,多么残忍。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秋雨,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