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病中·前尘如潮
从西山回府的当夜,司玉溪就发起了高热。
先是浑身发冷,盖了两床锦被依然瑟瑟发抖。接着是滚烫,汗水浸透寝衣,额上却干得烫手。她蜷在床榻上,意识模糊,眼前时而黑暗,时而闪过刺目的光。
杜若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风寒,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药煎好喂下去,热度却不见退。
王氏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吩咐杜若好生照看,便走了。司玉蓉倒是假惺惺地来探病,说了几句“妹妹好生将养”,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这些,司玉溪都朦朦胧胧知道,却没有力气回应。她沉在深深的梦境里。
梦的开始,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红烛,红帐,红嫁衣。她坐在新房里,头上盖着红盖头,手心全是汗。外面传来喧闹的喜乐声,宾客的哄笑声。
脚步声近了。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抬眼,看见一张温润含笑的脸——是晏明非,又不太像。他年轻些,眉眼间少了些沉稳,多了些意气风发。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柔情。
“玉溪。”他轻声唤她。
她羞涩低头,唤了声:“明非哥哥。”
红烛高照,一夜春宵。
梦的场景转换。
是春日庭院,她坐在秋千上,晏明非在身后轻轻推着。她笑着回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美好得不真实。
“明非哥哥,再高些!”
“当心摔着。”
“有你在,我不怕。”
笑声在春风中飘荡。
又换了场景。
是冬夜暖阁,她病着,咳得厉害。晏明非守在床前,握着她手,一遍遍说:“我在,玉溪,我在。”
她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道:“你去歇歇吧。”
“你不好,我哪睡得着。”
药香弥漫,烛光摇曳。
这些梦温馨得让人沉溺。司玉溪在梦中笑着,哭着,仿佛真的经历着那些岁月。
然后,梦的颜色变了。
红烛变成了白烛。红帐变成了白幡。
晏明非脸上没了笑容,只有沉重的疲惫。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玉溪,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去哪儿?”
“刑部……有些事。”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他走了。
再回来时,是被押着回来的。
一队官兵冲进晏府,将晏明非锁走。她冲上去拉他,被他推开:“玉溪,别过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眼中是诀别般的不舍。
“明非哥哥!”她哭喊着,却被仆妇死死拉住。梦的场景破碎了。
她看见自己跪在刑部门外,一遍遍磕头:“我夫君冤枉!求大人明察!”
额头磕出血,染红了青石板。她看见自己变卖首饰,四处打点,求人救他。她看见自己夜夜对灯枯坐,等他回来。
等来的,却是一纸判决——晏明非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流放三千里。
“不——!”她嘶声哭喊。画面又是一转。
是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味。晏明非靠在墙角,一身囚衣污秽不堪,面色灰败。她扑到牢门前,握住他的手:“明非哥哥……”
“玉溪,”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不怕连累,我只怕失去你。”
他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不!”
她还想说什么,狱卒已经来催:“时辰到了!”她被强行拖走。晏明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再后来,是流放路上的消息传来——晏明非病死在途中,尸骨无存。
她不信,疯了一样去找,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一枚染血的白玉佩——是他送她的那枚定情信物。她握着玉佩,跪在荒郊野外,哭到昏厥。
醒来时,已经在晏府灵堂。
白幡飘荡,烛火昏黄。灵堂中央摆着一具空棺,牌位上写着:
“先夫晏公明非之灵位”
她一身素服,跪在灵前,手中握着那枚血玉簪——不,是白玉佩染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空洞的眼,和一颗死寂的心。
有人来劝她改嫁,她摇头。
有人来逼她让出晏家产业,她以死相抗。
一年,两年,三年……
她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守着那块冰冷的牌位,从双十年华,守到白发苍苍。
梦里,她看见自己老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飞雪,手中握着母亲留下的木簪。眼神清澈,却没了生气。
就像画册最后一页那个白发老妪。
而在所有这些梦里,始终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她跪在刑部门外时,那身影静静立在街角,望着她。
在她夜夜对灯枯坐时,那身影站在窗外,陪着她。
在她跪在灵前时,那身影站在阴影里,望着牌位。
在她白发望雪时,那身影依然在,隔着窗,隔着岁月,无声陪伴。
她看不清那身影的脸,只觉那目光沉得像深海,温柔得像月光。
那是谁?
她努力想看清,却总是模糊。
“姑娘!姑娘!”
杜若的声音将她从深梦中拽回。
司玉溪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浑身酸疼,头痛欲裂,汗水浸透了衣裳。
“姑娘可算醒了!”杜若红着眼圈,“您烧了三天三夜,吓死奴婢了!”
三天?司玉溪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杜若扶她靠好,端来温水:“您喝点水,大夫说要多喝水。”
她小口啜饮,脑中却还是那些梦。
太真实了。
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离死别,真实得像亲身经历过。尤其是最后灵堂那一幕——那块牌位,那具空棺,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杜若,”她声音沙哑,“我昏迷时,可说了什么梦话?”
杜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您……一直哭着喊‘明非哥哥’,还说什么‘冤枉’‘流放’……姑娘,您梦到什么了?”
司玉溪闭上眼。
不是梦。
是记忆。
前世记忆。
那些脱口而出的诗句,那些对晏明非莫名的熟悉感,那本画册里她的一生,还有梦里那些清晰如昨的画面——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荒谬却真实的答案:
她活过一世。
上一世,她嫁给了晏明非,他被人陷害流放至死,她守寡终生。
而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猛然想起时泽。想起他深沉的目光,想起他那些诡异的知晓,想起他肩上的疤,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那本能般的姿态。
还有画册最后一页那句话:“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杜若,”她睁开眼,“我昏迷这三天,可有人来过?”
“夫人来看过一次,嫡姑娘来过两次,宁姑娘也来探望过。”杜若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时公子。”
司玉溪心头一跳:“他来了?”
“嗯。”杜若点头,“您昏迷的第二夜,时公子来了,在门外站了一夜。奴婢劝他回去歇息,他不肯,说……说等您醒来。”
“那他现在……”
“天亮时走了。”杜若小心地看着她,“姑娘,那时公子……对您好像……”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明显。
司玉溪沉默片刻,又问:“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让奴婢好生照顾您,说您若醒了,就……”杜若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就给您这个。”
司玉溪接过字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惧。”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她握紧字条,指尖微微颤抖。
勿惧。
勿惧什么?勿惧那些记忆?勿惧前世悲剧?还是勿惧……知晓真相?
“姑娘,”杜若犹豫着问,“那时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您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深情?这般执着?这般……诡异?
司玉溪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陪伴了她前世四十七载的身影,渐渐与门外守候的时泽重合。
门外……
她忽然问:“他站在门外何处?”
“就……就在您房门外的廊下。”杜若回忆,“站着,一动不动,望着房门,像是……”
像是在守护。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偿还某种亏欠。
司玉溪掀被下床。杜若忙扶住她:“姑娘,您还不能起身……”
“扶我去门口。”
杜若拗不过,只好扶着她走到门边。司玉溪推开房门——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落叶,飒飒作响。
可她仿佛看见,那里曾站着一个身影。月白长衫,墨发如瀑,在深秋寒夜中站得笔直,望着这扇门,守了整整一夜。
就像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守了她四十七年。
“姑娘,外头凉,回屋吧。”杜若轻声劝道。司玉溪却站着不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廊下,轻声问:“杜若,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杜若怔住:“前世?”
“就是……上一辈子。”司玉溪声音飘忽,“若有人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来还,你信吗?”
“奴婢……不懂这些。”杜若老实道,“但奴婢娘说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真欠了,总是要还的。”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司玉溪忽然想起时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不只是情意,还有深深的歉疚,像是欠了她什么,永远还不清。
她回到房中,重新躺下。杜若去煎药了,屋里只剩她一人。她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前世嫁给了晏明非,结局凄惨。而时泽……是那个默默陪伴她一生的身影。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时泽有了实体?为什么他会知道她所有秘密?为什么他肩上有晏明非的疤?
还有晏明非——这一世的晏明非,还会像前世一样被人陷害吗?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这些问题如乱麻,缠得她头痛欲裂。
“叩叩。”
极轻的叩窗声。
司玉溪睁开眼,望向窗户。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修长挺拔。
她心跳加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时泽站在窗外。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几天没睡好。见窗开,他抬眼望来,目光深深。
“你……”司玉溪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些了?”他问,声音低哑。
“嗯。”她点头,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忽然问,“你守了一夜?”
时泽沉默片刻,答:“三夜。”
三天三夜。
她昏迷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司玉溪心中一酸,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知道我所有秘密?
为什么……像是欠了我?
时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却终是压下。他只说:“你病着,别站在风口。”
说着,他伸手,轻轻将窗户合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
这个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司玉溪透过窗缝看他,忽然问:“时公子,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是这一世。
是更久以前。
时泽瞳孔微缩,良久,才缓缓道:“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司玉溪握紧窗棂:“我觉得……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熟到你知道我五岁偷吃桂花糕,知道我十岁放的风筝什么样,知道我母亲灵前哭了多久……”她每说一句,时泽眼神就深一分。
“这些,”她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秋风穿过窗缝,吹动两人发丝。
时泽望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情意与痛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等你好些,”他说,“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这话意味深长。司玉溪还要再问,时泽却已后退一步:“好好养病,莫要胡思乱想。”
他转身,走入深秋的暮色中。
背影孤绝,却坚定。
像是走向某个既定的宿命。
也像是,去为她改写那个宿命。
司玉溪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时泽会告诉她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纠缠两世的秘密,终将浮出水面。
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是养好病。
是准备好。
迎接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荒谬,多么残忍。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秋雨,即将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