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地牢·七日周旋
瑞王府的地牢,比司玉溪想象中更深,更冷。她被两个黑衣侍卫押着,走过长长的石阶。石阶湿滑,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灯光在阴冷的空气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甜香——是那种迷香的味道。
下了约莫百级台阶,终于到了地牢底层。
这里比上面更暗,只有几盏幽绿的灯挂在墙上,灯光惨淡,照出牢房的轮廓。牢房不多,只有七八间,铁栏粗如儿臂,锁链厚重。
侍卫打开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门,将她推了进去。“咣当”一声,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司玉溪站稳身子,环顾四周。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个木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壁是整块的石板,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和她之前在灯明寺祭坛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墙边,伸手抚摸那些刻痕。石质冰冷,刻痕深深,像是用利器一遍遍凿出来的。有些符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别碰那些。”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
司玉溪转头望去。借着幽绿的灯光,她看到隔壁牢房里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那些符文……会吸人的精气。”那人声音嘶哑,“碰久了……会没力气。”
司玉溪收回手,走到铁栏边:“你是……”
“柳依依。”那人苦笑,“第一个失踪的……绸缎庄柳家的女儿。”
司玉溪心头一紧。柳依依,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
“你还活着……”她轻声道。
“快了……”柳依依咳嗽两声,“快死了。我们……都活不了多久了。”
“我们?”
“这里……一共六个。”柳依依的声音低下去,“李月娘,刘月娥,赵蓉,孙小妹,周萍……加上我,六个。你是第七个。”
司玉溪想起名册上的记录——七个七月生的女子,她是最后一个。
“她们……怎么样了?”
“不太好。”柳依依沉默片刻,“李月娘三天前就不说话了,刘月娥一直发烧,赵蓉……昨天被带出去,再没回来。”
司玉溪心中一沉:“带出去?去了哪里?”
“不知道。”柳依依的声音带着恐惧,“每次带出去的人……都没回来。他们说……是去‘准备祭祀’。”
祭祀。
七月初七,就在三天后。
司玉溪握紧铁栏,指尖冰凉。
“你是怎么……被抓来的?”她问。
“红嫁衣。”柳依依苦笑,“有人送了一件红嫁衣到我家,说是未来夫家添的喜礼。我试穿了一下……醒来就在这里了。”
和李慎的记录一样。
灯影教用同样的手法,抓了六个女子。
而她,是第七个。
“你们……没试过逃跑吗?”
“试过。”柳依依的声音更低了,“赵蓉试过。她假装顺从,趁侍卫送饭时,用藏起来的碎瓷片割了他的喉咙。但她没逃出去……被抓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柳依依的声音颤抖,“她被带走了。我们听见她的惨叫,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侍卫来清洗牢房,地上的血……拖了三桶水才冲干净。”司玉溪闭上眼。
她能想象那种绝望。
“所以现在,”柳依依轻声道,“没人敢逃了。逃不掉的……这里是瑞王府地牢,外面有重兵把守,就算出了地牢,也出不了王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都中了毒。”
“毒?”
“迷香里有毒。”柳依依咳嗽得更厉害了,“每天送来的饭里也有。吃了会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刚开始还能走动,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司玉溪这才注意到,柳依依一直蜷缩在地上,没有移动过。
“你……”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安慰?鼓励?在这种绝境里,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不一样。”柳依依忽然说,“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光。”柳依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光。和那些符文散发出的黑暗,不一样。”
光?
司玉溪低头看看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可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她轻声道。
血玉簪已经给了时泽。
木簪还在发间。
还有……她前世积累的那些记忆,那些智慧,那些在绝境中学会的生存之道。
这些,算不算光?
接下来的两日,司玉溪见到了其他几个女子。李月娘果然不说话了,只蜷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刘月娥发着高烧,时醒时昏,醒来时就低声哭泣。孙小妹和周萍还清醒些,但也都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六个人,像六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黑暗的地牢里,等待最后的时刻。
第三日,地牢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侍卫,而是一个穿着暗红长袍的年轻男子。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瘦削,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缓缓走下石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但他眼神很亮,亮得瘆人,像黑暗中的两点鬼火。
他走到司玉溪的牢房前,停下。
侍女搬来一张椅子,铺上软垫。他缓缓坐下,又咳嗽了好一阵,才喘着气开口:“司姑娘……久仰。”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司玉溪站在铁栏后,看着他:“萧烬公子?”
萧烬笑了:“你知道我。”
“知道。”司玉溪平静道,“灯影教主,瑞王庶子,先天不足,靠血祭续命——我都知道。”
萧烬并不意外:“时泽告诉你的?”
“是。”“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萧烬又咳嗽两声,“可惜,他来不了这里。瑞王府的地牢,除了我父亲和我,没人进得来。”
“他会来的。”司玉溪笃定。
“或许。”萧烬不置可否,“但来得及吗?七月初七,就在明日。你的血……我等了十七年。”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苏婉娘的女儿……纯阴之体。你母亲的血,当年差点点亮长明灯。可惜她太倔,宁可自尽也不愿成全我。但你的血……一定会更纯净,更完美。”
司玉溪握紧拳头:“你杀了多少女子?”
“十九个。”萧烬坦然,“从十五岁开始,每年一个。直到三年前……我身体撑不住了,需要更多。所以每年七个,凑够四十九个,我就能再活四十九年。”
“四十九个女子,换你四十九年命?”司玉溪声音发冷,“你觉得值得?”
“值得。”萧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们的命,怎么能和我的命比?我是瑞王之子,是天潢贵胄。她们……只是草芥。”
“我母亲也是草芥?”
“你母亲……”萧烬顿了顿,“她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纯阴之体,百年难遇。所以我父亲才默许我用她祭祀……可惜,可惜啊。”
他摇头叹息,像是真的惋惜。
司玉溪看着他,忽然问:“你恨她吗?”
“恨?”萧烬一怔,随即笑了,“不,我不恨她。我欣赏她。宁死不屈,以血明志……这样的女子,值得尊敬。所以我留了她全尸,还让人好生安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瑞王府后园,那株老梅树下。你若想去看看,明日祭祀后……我可以带你去。”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司玉溪压下心中的悲愤,继续问:“那其他女子呢?她们葬在哪里?”
“她们?”萧烬轻描淡写,“血放干了,尸体就没用了。丢到乱葬岗,喂野狗。”
隔壁牢房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是刘月娥,她在哭。
萧烬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吵。”
一个侍卫立刻过去,打开牢门,将一块布塞进刘月娥嘴里。哭声变成了呜咽。
萧烬满意地转回头,看向司玉溪:“你看,这就是区别。你母亲值得我尊敬,她们……只配这样。”司玉溪心中涌起滔天的怒意,面上却维持平静:“所以明日……我也会像她们一样?”
“不,你会像你母亲一样。”萧烬眼中闪着光,“你会被穿上最华美的红嫁衣,戴上最精致的首饰,站在祭坛中央。我会亲自为你主持祭祀,让你的血……一滴不剩地,流进长明灯。”
他说得深情款款,仿佛在描述一场浪漫的婚礼。司玉溪却只觉得恶心。
“如果我像母亲一样……自尽呢?”她问。“你不会。”萧烬笃定,“你和苏婉娘不一样。她那时候孤身一人,无所牵挂。但你……有时泽,有晏明非,有那些在乎你的人。你不会舍得死,你会想活着等他们来救你。”
他说对了。
司玉溪确实不想死。
她想活着,想等时泽来救她,想看着萧烬和瑞王付出代价。
“你很聪明。”她轻声道。
“所以你也该聪明些。”萧烬站起身,侍女连忙搀扶,“顺从些,少吃些苦头。明日祭祀……我会让你在最美的时刻离开。”
他咳嗽着,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走到石阶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时泽和晏明非……已经死了。”
司玉溪浑身一震。
“昨日他们在城外十里坡设伏,想劫囚车救你。”萧烬轻笑,“可惜,囚车里装的不是你,是炸药。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石阶上方。
地牢重归死寂。
只有刘月娥压抑的呜咽,和柳依依轻微的呼吸声。
司玉溪靠在冰冷的铁栏上,浑身发冷。
死了?
时泽和晏明非……死了?
不,不可能。
时泽说过会来救她。
晏明非说过会活着回来。
他们不会死。
不能死。
她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萧烬的话,未必是真。可能是骗她,想击垮她的意志。可能是半真半假——确实有伏击,但时泽他们未必中计。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睁开眼,看向隔壁牢房:“柳姑娘。”
柳依依微弱地应了一声。
“你想活下去吗?”司玉溪问。
“……想。”
“那就听我的。”司玉溪声音坚定,“明日祭祀前,他们会给我们送饭。饭里一定有迷药,让我们无力反抗。我们……不能吃。”
“可是……”
“没有可是。”司玉溪打断她,“吃了就是死,不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不吃?”柳依依苦笑,“他们会强灌。”“所以要想办法。”司玉溪环顾牢房,“这里的铁栏很粗,但锁链……未必那么结实。”
她走到铁门边,仔细查看锁链。锁是铜制的,已经有些锈蚀。锁链的连接处,有一个小小的机关。
她前世在晏家时,曾跟着锁匠学过一些开锁的技巧。那时是为了打发守寡的无聊时光,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你有……簪子吗?”她问柳依依。
“有……但被搜走了。”
司玉溪摸了摸发间的木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直戴着。侍卫可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木簪,没有搜走。
她取下木簪,簪头是尖的,可以用来撬锁。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细的东西。
正想着,隔壁牢房传来孙小妹微弱的声音:“我……我有。”
司玉溪转头,看见孙小妹从头发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
“这是我娘给我的……缝衣针。”孙小妹声音虚弱,“藏头发里……没被搜走。”
司玉溪眼睛一亮:“递过来。”
孙小妹艰难地挪到铁栏边,将银针从缝隙里递过来。
司玉溪接过银针,又拿起木簪,将簪尖在石墙上磨了磨,磨得更尖。
然后,她将银针弯成一个小钩,插进锁孔。
“咔哒……咔哒……”
细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柳依依屏住呼吸。
刘月娥也停止了呜咽。
所有人都看着司玉溪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却稳得出奇。银针在锁孔里轻轻转动,木簪作为杠杆,一点一点,试探着锁芯的结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司玉溪额上沁出细汗。
终于——
“咔!”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司玉溪轻轻拉开锁链,铁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将银针和木簪收好,重新插回发间。
“等。”她对其他人说,“等明日送饭时。”
“然后呢?”柳依依问。
“然后……”司玉溪眼中闪过冷光,“让他们知道,草芥……也会扎手。”
地牢里,幽绿的灯光摇曳。
六个濒死的女子,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星火。
虽然微弱,但……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