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魂力·借来的时光
时泽被抬回端王府时,已经气若游丝。
太医来了三个,轮番诊脉,最终都摇头。最年长的张太医对端王拱手:“王爷,时公子伤及肺腑,又失血过多……若非有异于常人的生命力支撑,早就该……请恕老臣无能。”
司玉溪跪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
晏明非站在她身后,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端王沉默良久,挥退太医,对侍卫道:“去请林公子。”林臻被搀扶进来时,脸色比时泽还要苍白。他刚刚苏醒,魂力透支的后遗症还未恢复,走路都需要人扶着。
看到床上的时泽,他眼神一黯。
“林公子,”司玉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救救他……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林臻走到床边,伸手搭在时泽腕上。片刻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中是深沉的悲哀。
“司姑娘,”他声音沙哑,“时兄的伤……寻常医术救不了。”
“那什么能救?”司玉溪急道,“无论需要什么,我去找!珍稀药材?秘法?还是……”
“需要魂力。”林臻看着她,“用我的魂力,为他续命。”
“魂力?”司玉溪怔住,“可是你……”
“我知道。”林臻苦笑,“我也所剩无几。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端王:“王爷,请准备一间静室,焚檀香,布七星灯阵。我需要……七个时辰。”
端王点头:“本王亲自安排。”
静室很快准备好。
房间不大,但极其安静。地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七盏青铜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摆放,灯油是特制的,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时泽被安置在阵法中央,躺在软榻上。林臻盘坐在他对面,司玉溪和晏明非守在门外。
“七星续魂阵,”林臻轻声解释,“是我们林家传承的禁术。以施术者的魂力为引,为将死之人强行续命。但代价是……施术者会陷入长眠,可能……永远醒不来。”
司玉溪心头一紧:“林公子,那你……”
“我无妨。”林臻笑了笑,“能为时兄做最后一件事,值得。”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静室里无风,但七盏灯的灯苗忽然摇曳起来。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缓缓向时泽的方向倾斜。
林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额上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手上的印诀稳如磐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司玉溪守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她看到林臻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是要消失在空气中。而时泽的脸色,却渐渐有了血色。
五个时辰后,林臻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司姑娘,你进来。”
司玉溪推门而入。
“握住时兄的手。”林臻说,“他现在……需要听见你的声音。”
司玉溪跪在时泽身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时泽,”她轻声唤他,“你听见了吗?我是玉溪。你说过会来救我,你做到了。现在……该你兑现另一个承诺了。你说这一世我们会好好的,你要说话算话。”
时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臻看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继续结印,但动作越来越慢,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第七个时辰,天将破晓。
七盏灯的灯苗忽然窜高,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光网,将时泽整个笼罩。光网缓缓下沉,融入他的身体。
而林臻,喷出一口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阵法上,瞬间被吸收。阵法光芒大盛,然后又骤然熄灭。
七盏灯,全灭了。
林臻向前倒去。
“林公子!”司玉溪惊呼。晏明非冲进来,扶住林臻。林臻靠在他怀里,面色灰败,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成了……”他喃喃,“时兄……活过来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林公子?”晏明非唤他。
没有回应。
“让他睡吧。”端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七星续魂阵耗尽了他的魂力,他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永远醒不来。”
司玉溪泪如雨下。
她看着昏迷的林臻,又看着呼吸渐渐平稳的时泽,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与感激。林臻用自己,换了时泽。
而时泽……又是为她,才伤成这样。
“王爷,”她跪在端王面前,“请您……无论如何,救林公子。”
端王扶起她:“本王会的。林臻是林家最后的传人,本王会倾尽全力,保他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时泽:“至于时泽……他暂时无碍了。但有些事,他醒来后,你需要知道。”
“什么事?”
端王没有立刻回答,只道:“等他醒来,你自己问他吧。”
时泽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司玉溪寸步不离。她守在床边,给他喂药,擦身,说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说那些地牢里的女子,说柳依依最后对她的托付……第七日黄昏,时泽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司玉溪。她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想抬手抚平她的眉头,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动动手指都艰难。
“玉溪……”他轻声唤道。
司玉溪猛地惊醒,看到他睁着眼,眼泪瞬间涌出:“时泽……你醒了……”
“嗯。”时泽微笑,“我醒了。”
司玉溪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七日来的恐惧、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时泽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问:“我昏迷了多久?”
“七日。”司玉溪抹去眼泪,“林公子用七星续魂阵救了你,但他自己……昏迷了,至今未醒。”时泽眼神一黯:“林臻他……”
“王爷说,他可能很久才会醒。”司玉溪握住他的手,“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等他。”
时泽沉默片刻,又问:“其他人呢?晏公子,端王,瑞王……”
“晏公子受了些轻伤,已经无碍。端王将瑞王押入天牢,昨日圣上已下旨,瑞王谋逆罪证确凿,三日后……问斩。”司玉溪顿了顿,“灯影教的案子,已经结了。那些失踪女子的家人……都接到了消息。”
时泽闭上眼睛。
他想起地牢里那些女子,想起李月娘,周萍,想起她们最后的样子。
“玉溪,”他轻声问,“你恨我吗?”
司玉溪一怔:“恨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不会被卷入这些事。”时泽声音低哑,“上一世你虽然孤独终老,但至少……没有经历这些痛苦。”
司玉溪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时泽,你错了。上一世我确实没有经历这些,但我经历了更深的痛苦——失去挚爱,孤独终老,不知真相,不知有人一直陪着我。而这一世……”
她看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泪光:“这一世,我知道你爱我,知道有人为我拼命,知道真相,也知道了……该为什么而活。”
“可是……”
“没有可是。”司玉溪打断他,“时泽,你为我来这一世,为我改命,为我重伤濒死。我怎么可能恨你?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你,没有早点明白你的心意。”
时泽看着她,眼中渐渐湿润。
“玉溪,”他声音哽咽,“你知道我上一世……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没能告诉你,我爱你。”时泽泪流满面,“我在你身边四十七年,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一天天老去,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你死的时候,我握着你的手,想说‘我爱你’,但你听不见……你永远听不见了。”
司玉溪也哭了:“我听得见……时泽,我现在听得见。”
“所以这一世,”时泽握紧她的手,“我一定要说出来。玉溪,我爱你。从上一世你及笄那天,我看到你在桃花树下笑,就爱上了你。这一世,从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我还是爱你。”
“我知道。”司玉溪吻了吻他的手背,“时泽,我也爱你。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爱。爱那个陪了我四十七年的你,爱这个为我拼命的你,爱……所有的你。”
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时泽才平复情绪,问:“林臻……用了七星续魂阵?”
“嗯。”司玉溪点头,“王爷说,那是禁术。”
“确实是禁术。”时泽苦笑,“因为那阵法用的……不是普通的魂力,是施术者的命魂。林臻把他剩下的寿命……分给了我。”
司玉溪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时泽看着她,眼神悲哀,“我这一世的命,是借来的。借林臻的魂力,借林家的秘法,才能留在这个身体里。原本……我只有十年时间。十年后,魂力耗尽,就会消失。”
十年。司玉溪如遭雷击。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活不长?”
“是。”时泽点头,“但我以为十年够了。够我救你,够我改写那些悲剧,够我……看着你好好活下去。”
“那你呢?”司玉溪哭道,“你为自己想过吗?”
“想过。”时泽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我想过,如果能用十年时间,换你一生平安,换大周免于战乱,换那些该活的人活着……值得。”
“不值得!”司玉溪嘶声,“对我来说不值得!我要你活着!要你陪我一起老去!要你……兑现你的承诺!”
时泽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
“玉溪,”他轻声说,“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司玉溪抓住他的手,“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林臻能救你一次,就能救第二次!我去求端王,去求所有能求的人!一定有办法让你活下去!”
“没有。”时泽摇头,“七星续魂阵只能用一次。而且……林臻已经付出了代价。他的魂力所剩无几,再救,他就会死。”
司玉溪怔住了。
她不能为了时泽,牺牲林臻。
就像时泽不能为了她,牺牲别人一样。
这是一个死局。
“所以……”她喃喃,“我们只有十年?”
“可能……更短。”时泽坦白,“这次重伤,又消耗了一部分魂力。也许……只有三五年了。”
三五年。
司玉溪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三五年也好。”她握紧他的手,“三五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够我嫁给你,够我们生儿育女,够我们……好好过一段日子。”
时泽怔怔看着她:“玉溪,你……”
“我要嫁给你。”司玉溪看着他,眼神坚定,“时泽,我要做你的妻子。不管你能活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我都要嫁给你。我要让你这一世,不留遗憾。”
时泽泪如雨下。
他何德何能,得此深情。
“可是……”他犹豫,“我是借尸还魂之人,身世不明,寿命短暂……”
“我不在乎。”司玉溪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是那个陪了我四十七年的你,是那个为我挡刀的你,是那个……爱我的你。”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却带着决绝的力量。
“时泽,”她在他唇边轻声说,“这一世,我们好好过。一天,一个月,一年……都是赚来的。”
时泽抱紧她,将脸埋在她颈窝。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窗外,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而在隔壁房间,林臻静静躺着,呼吸均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时泽和司玉溪手牵着手,从雾中走来,对他微笑。
“林臻,”时泽说,“谢谢你。”
林臻也笑了。
“时兄,”他轻声说,“这一次……要幸福啊。”
雾渐渐散去。
梦,还在继续。
而现实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