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账目·庶女泪
游湖后的第二日,宁诗情来了司府。
她来时眼圈红肿,脚步虚浮,全没了往日的明媚。杜若将她引进东院厢房,司玉溪一见她模样,心中便是一沉。
“诗情,怎么了?”
宁诗情未语泪先流,抓住司玉溪的手,声音哽咽:“玉溪,我爹……我爹要把我卖给陈员外做妾。”司玉溪瞳孔一缩:“什么?”
“陈员外六十多了,上月刚死了第七房小妾。”宁诗情泪如雨下,“我爹欠了赌债,三千两,还不上。陈员外说,只要把我送过去,债就一笔勾销,还再给他五百两……”
她说得断断续续,司玉溪却听明白了——宁老爷这是要卖女还债。
“你母亲呢?”司玉溪急问,“她怎么说?”
“我娘……”宁诗情哭声更悲,“我娘去求我爹,被他打了一顿,锁在房里。我姨娘只是个妾,说话哪有人听……”
这便是庶女的命。父亲不慈,嫡母不仁,生母无力,自己的终身便如浮萍,任人摆布。
司玉溪握紧她的手:“别急,总有办法。那陈员外……何时来要人?”
“三日后。”宁诗情抹泪,“我偷跑出来的,若被我爹发现……”
“你先在这儿住下。”司玉溪当机立断,“杜若,去收拾客房,就说宁姑娘来与我作伴小住几日。”杜若应声去了。
宁诗情却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爹若找上门,王氏也不会为了我得罪宁家。”
这话虽残忍,却是实情。司玉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你爹欠了赌债,可有借据?账目可清楚?”
宁诗情一怔:“账目?我只听说是三千两,具体……不清楚。”
“赌债最是说不清。”司玉溪起身在房中踱步,脑中飞快运转,“利滚利,息生息,三千两或许只是本钱。若能把账算清楚,说不定能找出破绽。”
她这话说得笃定,宁诗情却听得茫然:“算账?怎么算?那些账房先生都被我爹收买了……”
“我来算。”司玉溪停下脚步,眼神坚定,“你爹的账房在哪儿?你可有法子拿到账本?”
“账本……”宁诗情想了想,“我爹的书房有暗格,账本应该在里面。可我进不去……”
“总有办法。”司玉溪握住她的手,“诗情,我们不能认命。你才十六岁,不能就这么被卖了。”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宁诗情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看到一丝希望的泪。
当夜,宁诗情留宿司府东院。二人秉烛夜谈,商量对策。
“我有个舅舅,在户部当差,虽只是小吏,但懂账目。”宁诗情忽然想起,“只是……我爹与他向来不睦,这些年很少走动。”
“血缘亲情,总比外人强。”司玉溪道,“明日我陪你去找他。若能得他相助,事情或许有转机。”“可账本……”
“账本我来想办法。”司玉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眼神让宁诗情怔了怔。她认识的司玉溪,一向温婉柔顺,何时有过这般果决的神色?
但她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夜深了,宁诗情睡在外间榻上。司玉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三千两赌债,陈员外,卖女为妾……这些事在她脑中盘旋,渐渐与某些遥远的记忆重叠——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那些破碎的前世片段。前世,她嫁入晏家后,曾帮着打理中馈。晏家产业庞大,账目繁杂,她一点一点学,竟也学出了门道。后来晏明非被诬入狱,家产被抄,她为救丈夫,曾一笔笔核对账目,找出被人做假账陷害的证据。
那些账目知识,那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练就的敏锐,此刻竟在脑中清晰起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
一、查清赌债真实数目(本息分开)
二、找出放债人背景(是否与陈员外有关联)
三、核对宁家产业(有无被暗中抵押)
四、寻求官府介入(若涉及高利贷,可告官)
写罢,她看着那些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本事,是前世在血泪中学会的。没想到今生,竟用来救自己的好友。
命运,真是讽刺。
次日一早,司玉溪向王氏禀报,说想与宁诗情去城隍庙上香。王氏正为司玉蓉的婚事烦心,随口应了,只吩咐多带几个人。
出了司府,马车却未往城隍庙去,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这是宁诗情舅舅李慎的住处。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见是宁诗情,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圈:“诗情?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进了屋,李慎正在用早膳。他是个四十许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一看就是个小吏模样。见到外甥女,他放下筷子,眉头紧皱:“可是你爹又……”
“舅舅。”宁诗情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求舅舅救我!”
待听完事情始末,李慎脸色铁青,一拳捶在桌上:“混账!宁伯安这个混账!竟要卖女还赌债!”
“舅舅,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了。”宁诗情泣道。
李慎却面露难色:“诗情,不是舅舅不帮你。只是……你爹那性子你也知道,他若执意要卖你,我就算告官,也未必拦得住。父卖女,虽不仁,却不犯法……”
“若那赌债有问题呢?”司玉溪忽然开口。李慎这才注意到她:“这位是……”
“这是司家二姑娘,我的好友。”宁诗情忙介绍。司玉溪福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清澈坚定:“李大人,我有一问——按大周律,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三分。若宁老爷的赌债利息超过此数,是否可算高利贷?放贷人是否违法?”
李慎一怔,重新打量她:“姑娘……懂律法?”
“略知一二。”司玉溪不卑不亢,“若那赌债利息违法,宁老爷以此为由卖女,是否可告他勾结不法之徒,胁迫良家?”
这话一出,李慎眼中露出讶色。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理论上是。但需有确凿证据。账本、借据、证人,缺一不可。”
“账本我设法去取。”司玉溪道,“只是取来后,需有人能看懂其中门道,找出漏洞。”
李慎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倒是有胆识。好,若你能取来账本,我帮你查。”
“多谢舅舅!”宁诗情喜极而泣。
从李家出来,宁诗情紧紧握着司玉溪的手:“玉溪,谢谢你……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司玉溪摇头:“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她看向车窗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进宁老爷的书房?如何找到暗格?如何取账本而不被发现?
这些事,她前世做过。
为救晏明非,她曾夜探过刑部卷宗库。那时的恐惧、紧张、孤注一掷,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清晰。
原来有些本事,学会了,就刻进了骨子里。
回到司府,司玉溪将杜若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你去宁府,找诗情的丫鬟小翠,就说……”她附耳交代一番。
杜若听得脸色发白:“姑娘,这太危险了……”
“只能一试。”司玉溪眼神坚定,“放心,我有分寸。”
当夜,宁府后门。
小翠偷偷打开门缝,将一套丫鬟衣裳递出来:“姑娘,这是府里三等丫鬟的衣裳。老爷今夜去陈员外家吃酒,怕是要半夜才回。书房那边……我打点好了。”
司玉溪接过衣裳,低声道谢。她换上丫鬟装束,将长发简单绾起,低头跟着小翠进了宁府。
宁府比司府小些,但布置奢靡,处处透着暴发户的气息。小翠引她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外。
“看守的张伯被我灌醉了。”小翠小声道,“姑娘快些,最多半个时辰。”
司玉溪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酒气和墨香。她迅速扫视——书架、书案、多宝格……暗格会在哪里?
她想起前世查账的经验——重要账本,往往藏在主人最顺手、最不易被外人察觉的地方。
她走到书案后,在太师椅上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对面的多宝格上,有一个青花瓷瓶的位置略偏,与旁边的器物不成一线。
她起身走过去,试着转动瓷瓶——
“咔哒。”多宝格侧面的木板滑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果然放着几本账册。
司玉溪心中一喜,迅速取出账册,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翻看。账目密密麻麻,但她一眼就看出问题——宁老爷的赌债,本金只有一千两,利息却滚到了三千两,月息竟高达五分!
这已远超法定三分之限。
她继续翻,又发现更惊人的——宁家城西的两间铺子,已被暗中抵押给了陈员外。抵押文书上的日期,竟是在宁老爷欠债之前。
也就是说,陈员外早就在图谋宁家的产业。赌债,或许只是个幌子。
司玉溪心跳加速,她迅速将关键页抄录下来,又将账册原样放回。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小翠惊慌的声音。
“滚开!”宁老爷醉醺醺的声音。
司玉溪心中一惊,迅速躲到书案后的屏风后。刚藏好,书房门被推开,宁老爷踉跄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陈员外放心,三日后……一定将小女送到府上……”宁老爷大着舌头道。
“宁兄爽快。”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那两间铺子,我就却之不恭了。至于令爱……老夫定会好生疼爱。”
屏风后,司玉溪握紧拳头。
“对了,”陈员外又道,“那账本……”
“放心,藏得好好的。”宁老爷走到多宝格前,转动瓷瓶,打开暗格,取出账册翻了翻,“完好无损。”司玉溪屏住呼吸。
好在宁老爷醉得厉害,只粗粗一翻就放了回去。两人又说了些污言秽语,才相携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司玉溪才从屏风后出来。她手心全是冷汗,却不敢耽搁,迅速离开书房。
小翠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忙引她出了后门。
回到司府东院,已是二更天。宁诗情还在等她,见她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拿到了。”司玉溪将抄录的账目递给她,“你看——你爹只欠了一千两本金,利息却滚到了三千两。还有,城西那两间铺子,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抵押给了陈员外。”
宁诗情看着那些数字,脸色惨白:“所以……陈员外从一开始,就想要那两间铺子?而我……只是添头?”
这话残忍,却是事实。
司玉溪握住她的手:“诗情,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可以告官。高利贷、欺诈抵押、胁迫良家——这些罪名,够陈员外喝一壶了。”
“可我爹……”
“你爹若执迷不悟,便连他一起告。”司玉溪声音坚定,“父不慈,女不必孝。”
这话掷地有声。宁诗情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好友。
两人又细细商量对策,直到三更天。最后决定,明日一早,宁诗情就去找舅舅李慎,将证据交给他,请他帮忙告官。
“玉溪,”临睡前,宁诗情轻声问,“你怎么……懂这些账目?怎么会想到夜探书房?”
司玉溪沉默片刻,才道:“我娘去世前,曾教我一些。她说,女子在这世间不易,多学些本事,总没坏处。”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的原因,她不能说。
宁诗情却信了,叹道:“你娘真是有远见。若我娘当年也教我这些,或许今日……”
她没有说下去,但司玉溪懂。
庶女的命运,从来不由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一夜,两个少女并肩而卧,各怀心事。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她们年轻的脸上。
宁诗情忽然轻声问:“玉溪,你说我们……能改变命运吗?”
司玉溪望着帐顶,想起前世种种,想起今生遇见的那两个人,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未解的谜团。良久,她才答:“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命运。但我知道,若不去试,就永远不能。”
宁诗情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玉溪。若没有你,我怕是已经认命了。”
“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两人不再说话,却都无睡意。
司玉溪想起前世——她也曾像宁诗情这般无助过。那时无人帮她,她只能自己挣扎。而今生,她有了帮人的能力,也有了帮人的心。
这或许,就是重生的意义之一。
不是只为自己改命,也为那些在意的人,撑一把伞。
夜渐渐深了。
而在宁府,醉酒的宁老爷做着卖女得财的美梦。
在陈府,老迈的陈员外想着即将到手的美人和铺子。
他们都不知道,两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织好了一张网。
一张为他们准备的网。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