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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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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尘埃·君子之诺

瑞王问斩那日,京城落了今秋第一场雨。

刑场设在西市,围观者众。瑞王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跪在刑台上,却仍挺直背脊,不肯低头。直到刀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抬头望向皇宫方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血溅三尺,染红了刑台,很快被雨水冲淡。

端王站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待行刑完毕,他起身,对身旁的官员道:“瑞王府所有财产充公,涉案人员一律按律处置。灯影教案……到此了结。”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刑场。

到此了结。

四个字,为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血案,画上了句号。

瑞王死后第七日,晏修远被贬外放。

圣旨下得很突然,罪名是“渎职失察,纵容邪教”——十七年前他压下灯影教案的事,终究被翻了出来。虽念及他当年是被胁迫,且这些年为官尚算勤勉,只贬为岭南某县县令,三日内离京。

接到圣旨时,晏修远正在书房里抄经。他抄的是《地藏经》,说是要为那些死去的女子超度。听到宣旨,他放下笔,平静地接了旨,谢恩,然后继续抄经。

晏明非站在书房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这些年并不好过。每夜噩梦,常年愧疚,书房暗格里苏婉娘的画像早已泛黄,却从未丢弃。如今被贬,对父亲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父亲,”他走进书房,“岭南路远,儿子陪您去吧。”

晏修远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不必。”他声音沙哑,“你留在京城。刑部……还需要你。”

“可是……”

“明非,”晏修远抬头看他,眼中是少见的慈爱,“这些年,父亲对不住你。总想着让你走我安排的路,总想着保全晏家……却忘了问你想走什么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现在,走你自己的路吧。娶你想娶的人,做你想做的事。父亲……不能再拦你了。”

晏明非眼眶发热:“父亲……”

“去吧。”晏修远摆摆手,“去跟司姑娘道个别。她……是个好姑娘。可惜,我们晏家没这个福分。”

司玉溪见到晏明非时,他站在时泽小院的门外,手中拿着一卷画轴,身上还穿着官服,像是刚从刑部出来。

“晏公子?”司玉溪开门,见他肩头已被细雨打湿,“快进来。”

晏明非摇摇头:“不必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他将画轴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司玉溪接过,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春日宴那日,桃花纷飞,她与晏明非隔水相望的场景。画工精湛,连她眼中那一瞬的恍惚都捕捉到了。

“这是……”

“我画的。”晏明非笑了笑,“那日回去后,凭记忆画的。本想等我们成婚时送你……现在,提前给你吧。”

司玉溪握紧画轴,心中酸楚:“晏公子,我……”

“不必道歉。”晏明非打断她,“玉溪,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坦然:“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我对你的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的?”

“是。”晏明非点头,“我爱的,可能只是‘苏婉娘的女儿’这个影子,是父亲愧疚的延续,是前世那个模糊的印象。但时泽不同……他爱的是全部的你。从你五岁偷吃桂花糕,到你白发苍苍坐在窗前,他爱你每一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玉溪,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选择时泽,是你最正确的决定。”

司玉溪泪如雨下:“晏公子,你是个好人。”

“好人?”晏明非苦笑,“不,我只是个……学会放手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婚书,当着司玉溪的面,缓缓撕成两半。

“我们的婚约,”他说,“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纸屑飘落,混着细雨,很快被打湿,粘在地上。“你要离开京城?”司玉溪问。

“是。”晏明非点头,“我已向圣上请旨,外放为官。去北境,或者西疆……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为什么?”

“因为京城有太多回忆。”晏明非望向远方,“我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做一个……真正为民做事的官,而不是晏家的儿子,不是谁的未婚夫。”

他转身,准备离开。

“晏公子!”司玉溪叫住他。

晏明非回头。

“保重。”司玉溪含泪道,“一定要……好好的。”

晏明非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

“你也是。”他说,“玉溪,要幸福。”他转身,走入细雨之中。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司玉溪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宁诗情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玉溪你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这个月的账目!绣坊的生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司玉溪接过账本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支,字迹工整清晰。她惊讶地发现,宁诗情不仅开了绣坊,还涉足了绸缎、茶叶,甚至……海运。

“你……怎么做到的?”

“我舅舅临走前,把他所有的人脉都介绍给我了。”宁诗情坐下,喝了口茶,“还有李大人,虽然他辞官了,但旧部还在。我靠这些关系,慢慢打开了局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立了女户。”

女户。

这意味着宁诗情不再是宁家的女儿,而是一个独立的户主。她可以自己经营产业,自己交税,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你父亲……同意了?”司玉溪问。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宁诗情冷笑,“陈员外那件事后,他在京中名声扫地,没人愿意跟他往来。我答应每月给他一笔钱养老,他就签了文书。”

她说得轻松,但司玉溪知道,这背后的艰难。

一个女子,在这个世道,要独立门户,要经商,要面对多少非议和阻碍。

“诗情,”司玉溪握住她的手,“你真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宁诗情摇头,“我只是不想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玉溪,你知道吗?地牢里那些女子,如果她们能像我一样,能读书,能识字,能自己赚钱……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抓,那么轻易死去。”

她眼中闪过痛色:“所以我要赚钱,赚很多钱。然后开女学,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儿识字、算账、学手艺。让她们……至少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司玉溪看着她,心中涌起敬意。

宁诗情变了。

从那个需要她救的柔弱少女,变成了能救别人的强大女子。

“诗情,”她轻声道,“我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还真有。”宁诗情笑道,“我想请你和时公子,做我女学的名誉山长。你们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招牌。”

“好。”司玉溪毫不犹豫,“我们答应。”

司府的结局,来得比想象中快。

瑞王倒台后,司宏远攀附瑞王的事被翻了出来。虽未直接参与邪教,但行贿受贿、买官鬻爵的证据确凿。圣上震怒,革去他工部郎中之职,抄没家产,永不录用。

司府被封的那日,王氏带着司玉蓉回了娘家。临行前,她来看了司玉溪一次。

那是司玉溪记忆中,王氏第一次用平和的眼神看她。

“玉溪,”王氏说,“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怕你。”

“怕我?”

“是。”王氏苦笑,“你长得太像苏婉娘了。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她,想起你父亲书房里那张画像,想起他深夜对着画像叹息……我怕你像你母亲一样,夺走我的一切。”

她顿了顿,轻声道:“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你父亲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司家的富贵,也如镜花水月……罢了,都罢了。”

她起身,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不值什么钱,但……是我娘家带来的。就当……我对你母亲,对你……的一点补偿。”

司玉溪看着那只玉镯,没有说话。王氏也不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玉溪,好好活着。你母亲当年没活成的日子……你替她活。”

她走了。

司玉溪拿起那只玉镯,玉质温润,是上好的翡翠。

她戴在腕上,大小正合适。

像是……本就该属于她。

时泽的身体,在端王府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渐渐好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他的魂力仍在缓慢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无可挽回。

端王请了无数名医,甚至暗中寻访方士,试图找到续命之法。但所有看过时泽的人,都摇头。

“魂魄不全,非药石可医。”一个隐居多年的老道说,“他本不该留在此世,强行留下,已是逆天。天道……总要收回的。”

司玉溪听到这些话时,没有哭。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时泽的手,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他们搬出了端王府,在城南买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院中种了竹子和梅花——竹子是时泽喜欢的,梅花是苏婉娘喜欢的。

时泽不能过度劳累,司玉溪就学着自己打理家务。她从前是闺阁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学会了煮饭、洗衣、种花。

“原来米是要淘三遍的,”有一次她煮饭时对时泽说,“原来衣服晒的时候要抖平……时泽,我是不是很笨?”

时泽靠在门边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不笨,你是世上最聪明的姑娘。”

“骗人。”司玉溪笑,“我连饭都煮不好。”

“但你会开锁。”时泽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会查账,会救人,会……让我爱上你。”

司玉溪脸红了:“油嘴滑舌。”

“只对你。”时泽吻了吻她的发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温馨,却带着倒计时的悲哀。

时泽开始教司玉溪剑法。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能保护自己。”他说。

“你会一直在。”司玉溪固执地说。

时泽没有反驳,只是更耐心地教她。

他也开始写东西。不是诗词,不是文章,而是一些兵法、阵法、治国之策。他说,这些是他前世征战积累的经验,或许……对后世有用。

“你要留给谁?”司玉溪问。

“留给需要的人。”时泽说,“或许有一天,大周又会面临危机。这些……或许能帮上忙。”

司玉溪知道,他是在安排后事。

但她不说破。

她只是陪着他,帮他磨墨,帮他整理书稿,帮他把写好的东西装订成册。

有一日,林臻那边传来消息——他醒了。

虽然还很虚弱,虽然记忆有些受损,但……他醒了。

时泽和司玉溪立刻去看他。

林臻躺在端王府的客房里,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到时泽,他笑了:“时兄,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时泽握住他的手,“林臻,谢谢你。”

“不必谢。”林臻看向司玉溪,“司姑娘,时兄就交给你了。”

“我会照顾好他。”司玉溪含泪点头。林臻又看向时泽,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时兄,你的魂力……”

“我知道。”时泽平静道,“还能撑一段时间。”

“多久?”

“三五年吧。”时泽笑了笑,“够了。”

林臻沉默片刻,从枕下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时泽:“这个……你戴着。是我林家祖传的养魂玉,或许……能延缓一些。”

时泽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淡淡灵力。

“多谢。”

“不必谢我。”林臻闭上眼睛,“时兄,这一世……要好好过。”

“我会的。”

从端王府出来,时泽将养魂玉挂在颈间。

司玉溪看着他:“真的有用吗?”

“或许吧。”时泽握紧她的手,“但有没有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

是啊。

重要的是现在。

司玉溪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霞光如锦,美得惊心动魄。

像他们的爱情。

短暂,却绚烂。

“时泽,”她轻声说,“等明年春天,我们在院里种些桃花吧。”

“好。”

“等夏天,我们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荷花很美。”

“好。”

“等秋天……”

她说了一堆计划。

时泽都笑着说好。

他知道,这些计划,他可能陪她完成不了几个。

但没关系。

有期待,就是好的。

有爱,就是好的。

有现在,就是好的。

夜色渐深。

两人相携回家。

院中,竹影婆娑。

屋里,灯火温暖。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