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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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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名册·扑空之寺

时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司玉溪追问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只闭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又昏睡过去。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清醒的事实。

林臻看不下去了,拉着司玉溪到外间:“司姑娘,给他些时间。”

“时间?”司玉溪苦笑,“林公子,七月初七还剩不到半个月。我没有时间了。”

林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个,或许能帮你争取些时间。”

是那本祭品名册。

司玉溪一怔:“你什么时候……”

“时兄昏迷前交代我保管。”林臻将名册递给她,“他说,若他三日未醒,就让你将此物交给晏明非。刑部出手,至少能打乱对方的阵脚。”

司玉溪接过名册,牛皮封面在手中沉甸甸的。她翻开,找到自己的名字——司玉溪,七月初七子时,苏婉娘之女,纯阴之体,血质绝佳。备注:已锁定,七月初七子时,灯明寺,完成血祭。

名字后面那个血红的圈,在晨光中刺眼得令人心颤。

“他早就打算好了。”司玉溪喃喃道。

“时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林臻轻声道,“但他低估了你对他的影响。司姑娘,你知道那日他为何会中毒吗?”

司玉溪抬头。

“狼毒本不致命,他随身带有解药。”林臻看着里间方向,“但他为了护你,用身体挡住刀刃时,对方在刀上抹了‘七日缠’。那是专门克制他功体的毒。”

“为什么?”

“因为对方知道他是谁。”林臻声音更低,“知道他在乎你。”

司玉溪心头一紧:“对方是谁?”

林臻摇头:“时兄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灯影教背后的人,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司玉溪握紧名册。

她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司府时,天已大亮。杜若等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晏公子等您半天了!”

司玉溪脚步一顿:“他在哪儿?”

“在花厅。老爷夫人也在。”

司玉溪深吸一口气,朝花厅走去。

厅中气氛有些微妙。司父和王氏坐在上首,晏明非坐在客位,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喝,只静静望着窗外。见她进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父亲,母亲,晏公子。”司玉溪行礼。司父沉着脸:“一大早去哪儿了?”

“女儿去城隍庙上香。”司玉溪面不改色,“为父亲母亲祈福。”

王氏瞥了她一眼:“一个女儿家,总往外跑像什么样子。既已定亲,就该在府中安心备嫁。”

“女儿知道了。”

晏明非放下茶盏,温声道:“伯父伯母,我想与司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司父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去吧。”

两人走到花园凉亭。晨露未晞,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晏明非看着司玉溪眼下淡淡的青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昨夜没休息好?”

“还好。”司玉溪避开他的目光,“晏公子找我有事?”

晏明非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司玉溪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锁,雕刻成平安锁的形状,玉质温润,雕工精美。

“这是……”

“我母亲去白云观求的,开过光。”晏明非看着她,“玉溪,我知道你最近心事重重。这玉锁或许不能解你烦忧,但至少……能保你平安。”

他声音温柔,眼神诚挚。司玉溪握着锦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晏明非,也送过她一枚平安锁。是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他说:“我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一世平安。”

后来,他没能守住承诺。这一世,他又送了。可这一世,她还能信吗?

“晏公子,”她忽然开口,“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名册,递过去。

晏明非接过,翻开。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待翻到记录近期失踪女子的那几页,眉头渐渐蹙起。再往后翻,看到十七年前苏婉娘的名字,他瞳孔微缩。最后,他的目光定在“司玉溪”那页。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晏明非才缓缓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是哪里来的?”

“灯明寺。”司玉溪平静道,“西山北麓,一座废弃的寺庙,是灯影教的老巢。”

“你去了?!”晏明非声音陡然提高,“你一个人去的?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司玉溪打断他,“时公子陪我去的。”

“时泽?”晏明非脸色变了,“他带你去那种地方?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危险,所以才会受伤。”司玉溪看着他,“晏公子,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名册上的女子,还活着几个?七月初七就在眼前,我们得救她们。”

晏明非握紧名册,指节泛白。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本名册,还有谁知道?”

“时公子,林公子,你,我。”司玉溪顿了顿,“现在还有你。”

“好。”晏明非收起名册,“我立刻回刑部,调集人手,突袭灯明寺。你——”他看着她,“在府中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要去。”

“不行!”

“晏公子,”司玉溪直视他,“名册是我找到的,寺里的情况我最清楚。而且……”她声音低下去,“我母亲的名字在上面,我有权知道真相。”晏明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最终妥协:“好,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司玉溪点头。

刑部的行动很快。

一个时辰后,三十名刑部差役集结完毕,由晏明非亲自带队,直奔西山。司玉溪穿着男装,戴着斗笠,混在队伍中。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到达灯明寺时,已是午后。

寺门半掩,和司玉溪上次来时一样。

晏明非打了个手势,差役们迅速分散,将寺庙团团围住。他带着司玉溪和几名好手,推开寺门,缓步而入。

寺内一片死寂。

荒草依旧,断壁依旧,可司玉溪一进来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干净了。不是指地面,而是指气息。上次来时的阴森诡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死寂,像是一座真正的、荒废了多年的寺庙。

他们走到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的景象让司玉溪倒抽一口冷气。祭坛还在,但坛上的七盏骷髅灯,只剩一盏还亮着。而且那灯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幽绿的光在空旷的殿中忽明忽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壁画被毁了。不是简单的涂抹,而是被人用利器整个刮掉,墙上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痕迹。那些精美的、恐怖的画面,那些记录着十七年前惨案的细节,全都不见了。

祭坛周围刻满符文的石板,也有被撬动的痕迹,有些符文被刻意磨平。

整座大殿,像被人精心清理过,抹去了所有邪教的痕迹。

“搜!”晏明非沉声道。

差役们迅速散开,搜查寺庙的每一个角落。司玉溪走到祭坛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坛上的灰烬是新的——有人在这里焚烧过东西。她拨开灰烬,从里面捡出几片未烧尽的纸屑,上面还有字迹。拼凑起来,是半句残诗:

“灯明长夜尽……”

后面半句烧没了。

“司姑娘,你看这个。”一个差役从殿角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截断裂的红绸,像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绸子上绣着金线,图案是半只凤凰——正是司玉溪见过的那种嫁衣。

晏明非接过红绸,脸色凝重:“他们转移了。”

“怎么会这么快?”司玉溪难以置信,“我们拿到名册才一天……”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名册丢了。”晏明非看向她,“或者……有人通风报信。”

这话让司玉溪心头一凛。

通风报信?

谁会……

她忽然想起时泽说过的话:“灯影教的背后,有更深的势力。”

那势力,已经渗透到能提前知道刑部行动的地步了吗?

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没有失踪的女子,没有邪教法器,没有更多证据。整座寺庙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除了那盏还在苟延残喘的灯,和那截红绸。

“头儿,后院发现一条密道!”一个差役匆匆来报。

众人赶到后院。荒草丛中,一块青石板被掀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石阶延伸向下,不知通往何处。晏明非要下去,被司玉溪拉住:“当心有诈。”

“我知道。”晏明非点了两个好手,“你们跟我下去,其余人在上面接应。”

他们下去了约莫一刻钟,上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密道通往山后,出口在一片乱石堆里。”晏明非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痕迹,是这两天刚用过的。人已经全撤走了。”司玉溪心往下沉。

跑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唯一的收获,是证明了灯影教确实存在,确实在这里活动过。但人没了,证据毁了,接下来怎么查?

“先把这盏灯带回去。”晏明非指着祭坛上那盏孤灯,“或许能查出灯油的成分。”

差役上前取灯。就在灯盏离开祭坛的瞬间,那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殿中陷入昏暗。

司玉溪看着那熄灭的灯盏,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灯燃七盏,长生可期。”

现在,七盏灯全灭了。

是祭祀失败了?

还是……转移到了别处?

回城的路上,气氛沉重。晏明非一直没说话,只看着手中的名册,眉头紧锁。司玉溪坐在他身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时泽的计划,第一步就落空了。

对方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强大。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晚。晏明非将司玉溪送回司府,临别前说:“名册我带回刑部归档。此事……我会继续查。”

“怎么查?”司玉溪问,“线索都断了。”“总会有办法。”晏明非看着她,“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了。

司玉溪回到东院,杜若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姑娘,可是出事了?”

“没事。”司玉溪摇头,“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泡在热水中,她闭着眼,脑中却一刻不停。

灯明寺被清理得那么彻底,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对方一定在名册丢失后不久就得到了消息,才有时间从容撤离。

谁泄露的?

时泽?林臻?还是……晏明非?

她摇摇头。时泽不可能,林臻也不会。晏明非……她不愿深想。正烦乱间,外间传来杜若的声音:“姑娘,晏公子又来了。”

司玉溪一怔:“请他稍等。”

她匆匆更衣出去。晏明非站在院中,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手中捏着那本名册,指尖用力到发白。

“怎么了?”司玉溪问。晏明非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我父亲看到了名册。”他声音干涩,“他看到苏婉娘的名字,看到你的名字……然后,他禁止我再查此案。”

司玉溪心头一跳:“为什么?”“他说……”晏明非顿了顿,“此案水太深,不是我该碰的。他说十七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翻出来。他说……让我立刻与你完婚,带你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是。”晏明非苦笑,“他说,这是保你性命的唯一办法。”

司玉溪沉默。

保她性命?

为什么离开京城就能保命?

除非……危险就在京城。

除非……晏父知道危险来自哪里,知道是谁要她的命。

“晏公子,”她轻声问,“令尊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晏明非瞳孔微缩。

他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七年前,”司玉溪继续说,“我母亲被灯影教逼迫,差点成为祭品。但有个‘晏郎’试图救她。那个‘晏郎’……是不是令尊?”

晏明非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的日记里提到过。”司玉溪看着他,“所以令尊知道灯影教的可怕,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才想让你带我离开?”

晏明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痛苦:“是。我父亲……他承认了。他说当年没能救下你母亲,是他一生的遗憾。他不能再看着你出事。”

“所以他选择逃避?”司玉溪声音冷下来,“十七年前他没敢深究,十七年后他还是要逃?”

“玉溪,我父亲他——”

“晏公子,”司玉溪打断他,“我不需要人带我逃。我要的是真相,是让害我母亲的人付出代价,是救出那些失踪的女子。”

她看着晏明非,眼神坚定:“如果你做不到,我自己来。”

晏明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缓缓道:“我不会逃。”

“什么?”

“十七年前,我父亲选择了退缩。”晏明非握紧拳头,“十七年后,我不会。”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

司玉溪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知道,晏明非和她一样,站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一边是父亲的命令,是安稳的前程。

一边是危险的真相,是可能万劫不复的追寻。

他会选哪边?

而她,又该信他吗?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微凉。

司玉溪抬头,望向夜空。

七月初七,越来越近了。

而前方的路,却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