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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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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游湖·白玉佩

从老宅回府的第五日,晏明非的帖子又到了。这次不是邀文会,而是邀游湖。帖子措辞雅致,说城西栖霞湖的荷花初绽,邀三五友人泛舟品茗,望司姑娘拨冗同往。

帖子送到时,王氏正在与司玉蓉挑选新到的料子。司玉蓉拿起一匹云锦,在镜前比划,眼角瞥见那帖子,轻哼一声:“晏公子倒是有心,三番两次相邀。”

王氏接过帖子看了看,淡淡道:“既然晏公子诚意相邀,你便去吧。只是记住,莫要逾矩。”

“女儿明白。”

司玉溪接过帖子,心中却五味杂陈。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个“晏郎”,想起晏明非的父亲可能与此有关,想起地窖中那些血腥的真相。

可同时,她又无法否认——每次见到晏明非,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那份仿佛早已相识的悸动,都在提醒她: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有着特殊的意义。

哪怕她不知这意义从何而来。

三日后,栖霞湖畔。

时值初夏,湖面莲叶田田,粉荷初绽,清风过处,清香袭人。岸边泊着几艘画舫,其中一艘尤为精致,朱栏碧纱,檐角悬着铜铃。

晏明非已在舫上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襕衫,外罩浅青纱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折扇,站在船头远眺湖景,背影挺拔如松。

见司玉溪到了,他转身含笑相迎:“司姑娘来了。”舫上已有几位客人,皆是京中有些才名的年轻士子。晏明非一一引见,态度自然,倒让司玉溪少了几分拘谨。

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荡去。舫内设有茶案,焚着清淡的莲香。众人围坐,品茶论诗,气氛闲雅。一位姓李的士子笑道:“今日以荷为题,诸位可有佳句?”

众人沉吟。晏明非看向司玉溪:“司姑娘先请?”

司玉溪望着舫外接天莲叶,脑中忽然浮现两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景致,正应了此句。”

晏明非眼中一亮:“好句!不知全诗为何?”

司玉溪一怔——她又脱口而出了。这两句仿佛就在嘴边,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她摇头:“只想到这两句。”

“可惜。”晏明非轻叹,却又笑道,“不过这两句已足见气象。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字字贴切,又意境开阔。司姑娘才情,果然不凡。”

其他士子也纷纷称赞。司玉溪面上微红,心中却暗惊——这些诗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游湖过半,晏明非邀司玉溪到船头赏景。二人并肩而立,湖风拂面,带来荷香与水汽。

“司姑娘,”晏明非忽然开口,“那日你问我是否认识苏婉娘——我回去后想了许久,确实未曾听闻。但昨日与家父闲谈,无意中提起这个名字,家父却神色有异。”

司玉溪心头一跳:“令尊……怎么说?”

“家父没有细说,只道是故人,多年前已逝。”晏明非侧头看她,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司姑娘,你母亲……与家父可是旧识?”

这个问题,司玉溪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若说是,该如何解释?说从母亲日记里看到的?那日记又怎能轻易示人?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吧。母亲生前友人不多,我知之甚少。”

晏明非点点头,不再追问,却从袖中取出一物:“这个,送给姑娘。”

那是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成莲花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佩下方系着青色流苏,穗尾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司玉溪怔住了。

这玉佩,她见过。

在梦里,在那些破碎的幻象里。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将这枚玉佩系在她腰间,轻声说:“以此為凭,此生不負。”

那男子的面容模糊,可那温柔的语气,那玉佩冰凉的触感,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姑娘?”晏明非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司玉溪回过神,指尖颤抖地接过玉佩。白玉触手生温,莲瓣的纹路摩挲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抬眼看向晏明非,恍惚间,眼前的男子与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重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非……哥哥?”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惊住了。

晏明非也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司姑娘……”他声音微哑,“你方才……唤我什么?”

司玉溪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我、我失言了,晏公子恕罪……”

“不。”晏明非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你为何这样唤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的问题,也是她心中的疑问。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湖风穿过荷丛,沙沙作响。而此刻,湖岸边的另一艘画舫上。

时泽坐在舫窗边,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中握笔,正静静望着湖心那艘朱栏画舫。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船头并肩而立的两人。

林臻坐在他对面,轻咳两声,低声道:“何必来此自苦?”

时泽不答,笔尖落下,在纸上勾勒出两道并肩的身影。男子月白长衫,女子水绿襦裙,立在船头,衣袂随风,身后是接天莲叶与初绽荷花。

他画得很细,连女子发间一支素银簪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男子侧脸温柔,正低头看着身旁的人,眼中情意流转。

那是晏明非看司玉溪的眼神。

时泽笔尖顿了顿,又在女子手中添了一物——一枚白玉莲佩。

画毕,他静静看着那幅画。画中二人,郎才女貌,宛若璧人。而他自己,只是一个隔着湖水远望的旁观者。

一如前世。

他忽然提起笔,在画纸一角,轻轻画上自己的轮廓——一个站在岸边舫中,隔着窗望向湖心的影子。

然后,他蘸了墨,一点一点,将那影子涂抹掉。

墨迹晕开,吞噬了那道孤独的轮廓,只留下一片空白。

“时泽。”林臻轻叹。时泽放下笔,端起面前已凉的茶,一饮而尽。茶苦,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唤他‘明非哥哥’。”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前世,她就是这样唤他的。”

林臻默然。

“前世他们定情,就是在这样的游湖之日。”时泽看着湖心画舫上那两道身影,“晏明非送她白玉莲佩,她羞涩接过,唤他一声‘明非哥哥’。那时我在岸边,也是这样看着。”

“那时你已是……”

“已是幽魂。”时泽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定情,是什么滋味,我尝过两次了。”

一次前世,一次今生。

林臻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既知结局,为何还要让她接近晏明非?为何不阻止?”

“因为阻止不了。”时泽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有些缘分,是刻在命里的。我强行去断,只会让她恨我,让那缘分以更激烈的方式反弹。”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是她必须经历的路。只有走过,才能看清,才能选择。”

“你就不怕她这一世,还是选择他?”“怕。”时泽坦然,“但我更怕她因为我,永远不知道另一种可能。”

湖心画舫上,司玉溪终于从失言中恢复过来。她将白玉佩递还给晏明非:“这礼物太贵重,小女不能收。”

晏明非却不接,只温和道:“一枚玉佩而已,算不得贵重。姑娘若觉得不妥,就当是……诗友相赠的信物。日后姑娘若有佳句,可随时来找我切磋。”

话说至此,司玉溪也不好再推辞。她将玉佩收好,福身道谢。

游湖将尽时,忽下起细雨。雨丝如雾,笼着湖面,荷叶上滚着晶莹水珠,荷花在雨中更显娇艳。

众人移入舫内避雨。晏明非与几位士子论起诗词,司玉溪静静听着,偶尔插言几句,见解每每独到,引得众人赞叹。

雨渐渐大了,画舫靠岸。晏明非撑伞送司玉溪上岸,一直送到司府来接的马车旁。

“今日多谢晏公子款待。”司玉溪福身。

“该我谢姑娘赏光。”晏明非微笑,“三日后松涛茶楼的文会,姑娘可还记得?”

司玉溪点头。

“那……三日后见。”

马车驶动,司玉溪掀帘回望。晏明非仍立在雨中,撑着伞,目送她离去。雨幕朦胧,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那身月白长衫,在灰暗天色中亮得醒目。

而她没有看见,在湖岸另一侧,时泽也立在雨中,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他就那样站着,直到她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晏明非也转身离去。

林臻撑伞走到他身边:“回去吧。”

时泽没有动,只低声问:“林臻,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失去,才能学会不奢望?”

林臻答不上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时泽终于转身,走进雨幕深处。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而马车里,司玉溪握着那枚白玉佩,指尖摩挲着莲瓣纹路。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晏明非掌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脑中又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红烛高照的洞房,有人掀开她的盖头,温柔唤她“玉溪”。她抬眼,看见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可那人腰间,佩着一枚白玉莲佩。

春日庭院,她坐在秋千上,那人从身后轻轻推着,笑声清朗。她回头,唤他“明非哥哥”。

冬日暖阁,她病了,那人守在床前,握着她手,一遍遍说“我在”。

那些画面零碎而温暖,像散落的珍珠,串不起完整的记忆,却每一颗都闪着柔光。

她睁开眼,看着手中玉佩。

如果这些记忆是真的,那她和晏明非……

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杜若掀帘问车夫:“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头有人拦车。”

司玉溪心中一惊,掀帘望去——雨幕中,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立在街心,看不清面容。那人手中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纸是红色的,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

“姑娘……”杜若声音发颤。

那人缓缓抬起灯笼,照向马车方向。灯光透过雨幕,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女子,约莫三十许,眉眼间竟与司玉溪有三分相似。

女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司玉溪读懂了唇形:

“小心晏。”

然后,女子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姑娘,那人……”杜若惊魂未定。

司玉溪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小心晏。

小心晏明非?

为什么?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水花。司玉溪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母亲日记中的“晏郎”,晏明非的父亲,游湖时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还有雨中女子那句无声的警告……这一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回到司府,她径直回了东院。王氏遣人来问游湖可还顺利,她只答一切安好。

夜里,她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手中握着白玉佩,另一只手握着血玉簪。一白一红,一温一凉,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她忽然想起时泽——那个总是突然出现,又沉默离去的男子。他今日,会在哪里?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心安。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前方有两道身影,一道月白,一道墨蓝,背对着她,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该跟谁走?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脚却像生了根。

雾越来越浓,吞没了那两道身影。

只剩她一人,立在茫茫白雾中。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叹息,悠长而悲伤。

像是来自很远的过去。

又像是,来自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