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可乐事件以后，我们几个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加死党。让我们几个始料未及的是，最先在校园里声名鹊起的不是财力雄厚的财神爷卷毛，而是硬汉陈美。原因是某天放学以后，陈美在校门口碰上几个混混在欺负本校的女同学，看不过去上前理论，结果惹恼了混混，几个人就要围攻陈美。结果，没等他们出手。陈美的拳头就砸向了领头混混的眼睛…镜片碎了一地，幸亏眼睛没瞎…..

陈美那记带着风声的拳头，仿佛还在高一（1）班每个人的耳边嗡嗡作响，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它砸碎的不仅是混混一副廉价的塑料眼镜，更像砸碎了某种无形的、隔在高山五中平静校园生活与外面那个更粗粝世界之间的玻璃墙。关于“一班有个叫陈美的，一拳就把社会上的混混打趴下了”的消息，像被海风卷起的沙粒，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我们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其他班级的学生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敬畏的。陈美本人对此倒是浑不在意，依旧顶着那板寸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走路带风，眼神扫过时依旧带着点不耐烦的凶悍，只是偶尔被叫到名字时，那浓黑的眉毛会条件反射般地拧一下，泄露出一丝对这个过于“美好”名字的无奈。

这股暗流涌动的“名声”终于在开学半个月后的一次体育课上，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让我们自由活动。篮球场立刻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一班和二班的男生几乎同时涌向了那块唯一的、还算平整的水泥场地。二班为首的是个叫王强的家伙，人高马大，篮球队的，平时就有点趾高气扬。他抱着篮球，斜睨着我们，尤其是扫过陈美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喂，一班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球场我们先占了！”王强用脚尖点了点水泥地，语气不善。

“放屁！明明是我们先到的！”我们班的体委张伟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谁看见你们先到了？球在我手里，就是我的地盘！”王强身后几个二班的男生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美本来在一边活动手腕，听到这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分开人群，走到王强面前，两人个头差不多，但陈美的体格更显厚实，像堵墙。他盯着王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球放下，人滚开。”简短的几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王强显然被这直白的挑衅激怒了，加上陈美那“一拳超人”的名声让他有点下不来台，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陈美：“你他妈跟谁说话呢？陈…美？”他故意拖长了那个“美”字，带着恶意的嘲弄。

“美”字话音未落，陈美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被激怒的猛兽。他肩膀猛地一沉，拳头已经攥紧，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起。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张伟和其他几个一班的男生下意识地往前凑，准备拉架或者帮忙。

就在这时，一个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点福清本地腔调的声音，像把冰锥子猛地扎进了这团燥热的空气里：

“干什么呢？！都想上天啊？！”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扭头。只见班主任倪必勤不知何时出现在篮球场边，顶着他那标志性的、蓬乱倔强的鸟窝卷发，双手叉腰，脸色铁青。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胡乱地卷到胳膊肘，露出并不粗壮却显得很有力的手臂。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后面，平日里温和甚至带点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喷射着实质般的怒火，像烧红的煤球，挨个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重重地钉在陈美和王强身上。

“打架？嗯？挺有本事啊？”倪必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砂纸磨过铁器，刮得人耳膜生疼。他一步步走过来，卷发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那股无形的气场让围在最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陈美和王强中间，两人都下意识地矮了半截。倪必勤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陈美脸上：“陈美！你那拳头除了打混混，还能打自己同学了？长能耐了是吧？”陈美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只是不甘地瞪着王强。

倪必勤又猛地转向王强，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王强！你很能啊？占球场？还谁球在手谁地盘！你当这是古惑仔拍电影呢？要不要给你起个外号叫陈浩南啊？！”王强被这连珠炮似的训斥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抱着篮球的手都松了劲。

倪必勤叉着腰，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学生，那蓬卷发都似乎因为怒气而更加蓬松炸开。沉默了几秒，就在大家以为暴风雨即将倾盆而下时，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点狰狞意味的冷笑。

“行！都喜欢打是吧？有劲儿没处使是吧？”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近乎咆哮的调子，“有种！下周五！就这个篮球场！一班对二班！正儿八经打一场！输了的，全班绕操场跑十圈！喊‘我是软脚虾’！敢不敢？！”

这话像颗炸弹，瞬间引爆了全场！

“敢！”陈美第一个吼出来，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了，眼睛死死盯着王强，那眼神仿佛要把对方生吞活剥。憋着的火气终于找到了正当的宣泄口。

“有什么不敢的！”王强也梗着脖子应战，被当众训斥的羞恼全化作了对比赛的狠劲。

一班和二班的男生们像被打了鸡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更炽热的、名为集体荣誉感的战意取代。呼喊声、叫好声、挑衅声轰然炸响，震得篮球架都嗡嗡作响。

“好！就这么定了！”倪必勤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一声，脸上那狰狞的冷笑似乎缓和了一丁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都给我听好了！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把本事用在球场上！谁再给我私下里动手动脚，搞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陈美和王强，“我倪必勤第一个收拾他！滚去训练！”

一场差点爆发的肢体冲突，就这样被倪必勤用一场即将到来的篮球赛硬生生扭转过来了方向。混乱平息，人群散去，但一种更加灼热、更加亢奋的气息，却在高一（1）班内部悄然弥漫开来。

“妈的，干死二班那帮孙子！”陈美回到教室，还兀自挥舞着拳头，兴奋得像头被放出笼的斗牛。

“就是！看王强那嚣张样就不爽！”张伟附和道，已经开始活动脚踝。

“美哥，靠你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铁拳！”卷毛笑嘻嘻地凑过来，拍着陈美的肩膀，又转头对大家说，“放心！后勤包在我身上！可乐管够！赢了球，我请大家去镇上吃海鲜大排档！”

卷毛的财力宣言立刻引来一片欢呼和口哨声。气氛热烈得像烧开的水。林锋靠在窗边，手指转着笔，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窗外，嘴角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这种集体热血不太感冒，但也没反对。毛逸煜坐在座位上，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小声说：“可是…我们班真正会打球的不多吧？二班好几个都是校队的…”这话像盆冷水，让喧闹稍稍降温。

“怕什么！”陈美大手一挥，嗓门洪亮，“有老子在！篮板下就是我的地盘！你们只管投篮！”他拍着胸脯，自信爆棚。

“就是，气势不能输！”卷毛继续鼓劲。

“光有气势不行，”一直沉默的我忍不住开口，目光扫过几个跃跃欲试但明显球技生疏的同学，“得练。传球、跑位、防守，都得练。”我平时体育还行，篮球也打过野球。

“阿哲说得对！”卷毛立刻接话，“放学就练！我找人借球！操场集合！”

放学铃声一响，高一（1）班的男生几乎倾巢出动，涌向篮球场。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卷毛果然神通广大，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两个半新的篮球，还有一箱矿泉水。他像个后勤部长，吆喝着分发水，自己则穿着他那双依旧白得晃眼的球鞋，在场边跑来跑去当捡球员兼气氛组。

训练刚开始，场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陈美确实如他所说，在篮板下像座铁塔，卡位凶猛，抢篮板时那股狠劲让人毫不怀疑他能把球连同对手一起拍扁。但拿到球后，他的动作就变得极其僵硬，运球像拍石头，传球像扔铅球，要么力道太大直接飞出界，要么力道太小被轻易断走。好几次，他抢下篮板，兴奋地大吼一声，然后一个长传——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站在场边看热闹的毛逸煜脚边，把他吓得往后一跳，眼镜都差点掉了。

“美哥！传球！往这儿传！”张伟急得跳脚，张开手示意位置。

“哎哟！看着点人！”毛逸煜扶稳眼镜，心有余悸地抱怨。

林锋的动作倒是飘逸潇洒，运球过人花哨好看，引来场边几个女生，也包括苏晓的小声惊呼。但他似乎更热衷于展示自己的技巧和吸引目光，拿到球后粘球时间过长，往往错过最佳传球时机，或者自己强行出手，命中率却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