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散伙饭定在镇上最大的“海港酒楼”。巨大的包厢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水晶吊灯散发着过于明亮的光，映照着崭新的转盘玻璃和锃亮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海鲜、酒精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浓烈气味。人声鼎沸，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热闹。

“来来来！满上满上！今天不醉不归！”卷毛像是终于找回了点状态，举着白酒瓶，挨个给男生们倒酒。他脸颊泛红，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喧嚣，试图驱散照片定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他给陈美倒上满满一杯：“美哥！以后罩着小弟点！”

陈美端起酒杯，豪气干云地一碰：“必须的！干了！”仰头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刺激得他龇牙咧嘴。

卷毛又走到毛逸煜面前：“小毛！大学霸！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兄弟们！”他用力拍着毛逸煜的肩膀。

毛逸煜端起面前的饮料杯，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微笑：“一定。”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饮料。

卷毛最后来到林锋面前。林锋面前的酒杯是空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华丽繁复的吊灯，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锋哥？”卷毛又叫了一声。

林锋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卷毛手中的酒瓶上。几秒钟后，他猛地抓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哐当”一声重重顿在转盘玻璃上，震得旁边的碟子嗡嗡作响。

“倒！”他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

卷毛愣了一下，随即给他倒满。林锋看也不看，端起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白酒，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锋举着酒杯，身体微微摇晃，脸上那古怪的笑容扩大，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环视着包厢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目光扫过苏晓时没有丝毫停留，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嘲讽，“敬他妈的高考！”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将那杯辛辣的白酒如同喝白水一般，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流过下巴，滴落在崭新的衬衫领口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一杯见底！他重重地将空杯砸在桌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好！锋哥牛逼！”短暂的死寂后，是卷毛和陈美带头的、带着发泄性质的喝彩和口哨声。气氛被这杯烈酒强行点燃，变得更加喧嚣和混乱。大家纷纷举杯，互相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和空洞的承诺。笑声、劝酒声、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坐在喧闹的中心，却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卷毛强颜欢笑地挨桌敬酒，看着陈美搂着几个男生称兄道弟嗓门越来越大，看着毛逸煜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回应几句旁人的搭话，看着林锋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眼神越来越涣散…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即将离散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了我。我端起面前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