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2000年的秋天，阳光嚣张地穿透福清高山镇上空那层薄薄的、总带着咸腥气的海雾，蛮横地照耀在前门亭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一阵阵扭曲视野的热浪。空气黏腻得像是刚出锅的地瓜粉团子，糊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我背着塞得鼓鼓囊囊、褪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勒得我肩膀生疼，终于站在了高山第五中学那两扇锈迹斑斑、发出沉重叹息的铁门前。

“高山中学”四个红漆大字，在炽烈的日头底下，颜色褪得有些发白，透着一股子被岁月和咸湿海风反复搓揉过的疲惫感。铁门后面，是几栋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水泥楼房，墙体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掸不干净的灰尘。窗户玻璃大多灰蒙蒙的，映不出什么清晰的影子。唯一鲜亮些的，是楼前几棵瘦高的棕榈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耷拉着，无精打采。操场倒是挺大，可惜铺的是那种最廉价、吸饱了热量能烫熟鸡蛋的石粒跑道，暗红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此刻，这片空旷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加了过多调料的海鲜杂烩汤。新生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家长们的叮嘱声、老师维持秩序的哨子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坑洼地面的哐当声，还有少年少女们初次见面时兴奋又羞涩的叽喳声，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让让！让让！眼睛长头顶上了？”一个粗嘎的声音猛地在我身后炸响，带着点不耐烦的冲劲。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大力就撞在我肩膀侧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眼看去，是个剃着极短寸头、身材异常高大的男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微微泛着古铜色的胳膊，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得紧紧的。他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杠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巨大的、塞得变了形的蛇皮袋，几乎要垂到地上。他皱着浓黑的眉毛，眼神扫过我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掠过路边的电线杆。撞了人，也没道歉的意思，只是嘟囔了一句，推着他那辆不堪重负的“老坦克”，径直朝人堆里扎进去，笨重的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子，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我揉了揉被他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心里嘀咕着“好家伙，这是推着坦克来上学？”刚想迈步，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又闯进了视野。他几乎是滑着过来的，脚上那双鞋，白得晃眼，鞋帮上印着个大大的、张扬的对勾——Nike Air，绝对是正品，镇上唯一那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供着的那种。他穿着条水洗得恰到好处的浅蓝色牛仔裤，裤脚有点磨边，上身是件宽松的、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和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头发，染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栗棕色，还烫成了细密的小卷，像顶着一脑袋刚出炉、蓬松柔软的小面包，随着他轻快的脚步一颤一颤。他脸上带着一种闲适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笑意，手里捏着个银色的、薄薄的玩意儿。我认得，那是摩托罗拉V998，传说中的“掌中宝”，贵得要命。他边走边按着按键，拇指飞快地移动，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跟周围汗流浃背、一脸懵懂的新生们格格不入，仿佛他是来度假的。

“喂！卷毛！这边！”人群里有人喊他。

被叫做“卷毛”的男生抬起头，那双带笑的眼睛亮了一下，冲着声音来源处随意地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又低头沉浸在他的“掌中宝”世界里去了。

我顺着人流，像一滴水汇入喧嚣的河流，挤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门框上方钉着块小小的、油漆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班级号。教室里的气味混杂：新刷的劣质油漆味、木头桌椅的陈腐气、还有一股子汗味和尘土味搅和在一起的“青春气息”。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双人连体木桌，深褐色的漆面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和圆珠笔的涂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框的绿漆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暗红的铁锈。窗外能望见操场一角，还有远处镇上低矮的、顶着红色或灰色瓦片的屋顶，更远处，是墨绿色的、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

刚坐定，身边就坐下一个人。他动作很轻，放下书包时几乎没有声音。我侧头看了一眼，是个戴着细黑框眼镜的男生，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专注。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笔挺的深蓝色长裤。他的书包是深色的，方方正正，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他坐下后，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然后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等待检阅的雕像。那副严谨的样子，让我下意识地也把微微垮塌的腰板挺直了些。

“我叫倪必勤，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一个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不高，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一下子盖过了教室里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