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毛逸煜的身体在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狂喜或激动，反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镜片后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张刺眼的红榜上，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周围潮水般的祝贺声涌向他，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眼神有些失焦，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勉强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所有探寻和祝贺的目光，仿佛那张红榜上的名字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那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高二的生活，就在这荣耀与暗流交织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重点班在单独的教学楼顶层，配备了全校最好的师资和实验设备。毛逸煜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通往顶楼那条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楼梯上。他搬离了原来的座位，坐到了教室前排靠近讲台的“学霸区”。课间休息，他不再参与我们关于篮球、游戏或者镇上哪家新开游戏厅的讨论，而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摊开厚厚的习题集，或者和同样进入重点班的几个同学低声讨论着晦涩的难题。他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种竞赛辅导书和试卷，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将他与我们隔开。

每次他从顶楼的重点班教室下来，回到我们这间充斥着汗味、粉笔灰和喧闹的普通教室时，身上仿佛都带着一股来自“上层”的清冷气息。那气息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疏离和疲惫。他走路时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偶尔目光相遇，他会飞快地移开视线，或者只是极短促地点一下头，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而遥远的微笑，仿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的距离，而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小毛现在…跟我们不一样了。”一次课间，卷毛看着毛逸煜匆匆抱着竞赛书离开教室的背影，撇了撇嘴，语气复杂，“重点班啊…感觉说话都带着股消毒水味儿。”

“人家那是正经搞学习，”林锋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手指转着一支笔，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语调平淡，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

陈美则哼了一声：“有啥了不起！老子在哪儿都是爷！打球照样虐他！”

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曾经一起翻墙买汽水、在篮球场上并肩流汗、在大排档里毫无形象抢龙虾的战友，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拽向一个我们无法触及的轨道。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曾经画满篮球战术图，如今大概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了。属于我们的喧嚣，似乎正从他的世界里一点点褪色。

就在班级因重点班划分而暗生微妙裂痕时，另一件事却意外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凝聚到了一起——校庆文艺汇演。高山五中建校三十年，校方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像样的节目。高二（1）班向来是体育强班，文艺细胞实在匮乏。班委会开了几次，吵得不可开交，也没拿出个靠谱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