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吃完药，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又把她扶到墙角稍微避风的地方，让她靠墙坐着。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手臂和膝盖的刺痛，还有浑身的冰冷。我靠着她旁边的墙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教室里只剩下老Q和阿炳低低的、冻得发抖却依旧固执憧憬未来的交谈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药效似乎还没上来，柳若雪依旧烧得厉害，身体微微发抖。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灰尘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暧昧。刚才翻墙买药的冲动和喂药时的肢体接触，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阿哲…”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高烧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谢谢你…翻墙…很危险吧？”她没有看我，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色。

“没…没什么。”我喉咙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上的一个小坑，“你…感觉好点没？”

“嗯…暖和点了…”她轻声说，裹紧了我的外套，身体朝我这边微微挪动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但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却异常清晰。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犹豫。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其实…我知道…你…”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滚烫的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侧过头，在朦胧的光线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感激，有虚弱，有高烧带来的迷离，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某种朦胧的情愫？像黑暗中悄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昙花。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说：“快天亮了…”

是啊，快天亮了。窗外浓重的墨蓝色天幕边缘，开始渗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那灰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正缓慢而坚定地切割开厚重的夜幕。

柳若雪说完那句“快天亮了”，便不再言语，只是裹紧了我的外套，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衣领里，仿佛要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所有情绪。浓重的疲惫和高烧的眩晕终于压倒了一切，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沉沉睡去。那抹昙花一现般的悸动和未尽的言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几圈无声扩散的涟漪，便迅速被疲惫的睡眠和窗外渐亮的晨光吞没。

教室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老Q和阿炳裹在窗帘布里，也终于扛不住寒冷和困倦，头靠着头，在断断续续关于“无冕之王”和“正义天平”的呓语中，沉沉睡去，只有牙齿偶尔还因为残留的寒意而轻轻磕碰一下。阿炳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浑然不觉。

我独自清醒着，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手臂和膝盖的擦伤在寂静中隐隐作痛。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亢奋。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柳若雪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烧带来的红晕未退，睡颜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脆弱。刚才喂药时指尖残留的滚烫触感，和她靠过来时那微乎其微的距离缩减所带来的悸动，在黑暗中无比清晰。然而，那句未尽的“我知道…你…”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是感谢？是少女朦胧的好感？还是别的什么？它像一团飘忽的雾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升腾，又注定要在天光中消散。我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体温的暧昧情愫，似乎也随着她的沉睡和这句“快天亮了”，被无声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在这个混乱而寒冷的夜晚，它悄然滋生，也注定在晨光中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