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高三的春天,是被福清特有的、带着咸腥气的回南天浸泡过的。教室墙壁永远湿漉漉地沁着水珠,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分,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刺鼻的提神气味,以及永远散不尽的、试卷油墨和参考书纸张的霉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大字:熬。熬过一模,熬过二模,熬过三模…熬到那场最终审判般的六月七号。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流沙一样无情减少,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和肩膀上。课间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桌子上争分夺秒的补眠,或者对着错题集眉头紧锁的沉默。卷毛那标志性的栗棕色卷毛都失去了光泽,蔫蔫地趴在额前,他偶尔掏出最新款的诺基亚7650彩屏手机,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按动,发着短信,眉头却始终紧锁。陈美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对着怎么也搞不懂的电磁感应大题,烦躁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林锋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潇洒,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更深了,做题时指尖无意识敲打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某种焦虑的密码。
毛逸煜从重点班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宣告,只是在一个晚自习,默默地把他的书搬回了高二(1)班后排那个靠窗的旧位置。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显得空荡荡的,脸色有些苍白,镜片后的目光沉寂得像一潭深水,只有在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墨绿色的山影时,才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波澜。他不再坐“学霸区”,只是安静地回来,像一滴水重新汇入河流,沉默地淹没在题海里。没人问为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地接纳了他,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课间休息时,他不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埋头做题,或者望着窗外出神,周身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茧。
压抑的空气像不断收紧的绳索。一次普通的数学小测后,看着满卷刺眼的红叉,张伟终于崩溃了,这个一向敦厚的体育委员,突然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个女生也跟着红了眼眶,低头默默擦眼泪。连卷毛也烦躁地抓乱了头发,狠狠踹了一脚桌腿。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只剩下张伟压抑的呜咽和窗外单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滴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倪必勤顶着他那标志性的、蓬乱如鸟窝的卷发走了进来。他没带课本,手里只捏着半截粉笔。他像是没看见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也没理会张伟的哭声,径直走到讲台前。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肩头,落满了粉笔灰。
“都蔫头耷脑的干嘛呢?”老倪的声音不高,带着福清腔调特有的沙砾感,却像一把破冰的斧子,劈开了凝固的空气,“这点破题就把你们打趴下了?出息!”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七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相亲相爱一家人”。
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蓬乱的卷发和肩膀上。写完,他转过身,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课堂上的锐利,也不是暴怒时的火焰,而是一种近乎粗粝的、带着海风般咸涩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