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遍顺下来,时间已近午夜。彩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疲惫感开始上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一种混合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对明日盛宴的期待,还有一丝即将别离的怅惘,在小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哎,你们说,”柳若雪忽然打破了沉默,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朦胧,鼻音似乎更重了些,“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幻般的飘忽。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老Q放下稿纸,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十年?我应该在政法大学读研,或者已经进了律所。我的目标是成为福清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为每一个蒙冤的人发声。”他语气笃定,仿佛蓝图早已绘就。
阿炳推了推他那厚重的黑框眼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想去BJ。考人大的新闻系。做一个记者,用笔记录这个时代,去那些没人去的地方,写那些没人写的故事。”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嘛…”我挠挠头,“还没想那么远。可能…去省城念个普通大学?学点实用的技术?以后能在镇上开个小店,安稳过日子就行。”我的未来似乎和他们宏大的蓝图比起来,显得那么平淡甚至有些平庸。
“阿哲你太没志气了!”柳若雪笑着嗔怪了一句,随即又咳嗽了几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想学设计!去上海!做最酷的时装设计师!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设计师的名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即使在病态的红晕下,也熠熠生辉。她说着,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似乎感到了寒意。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十年后的梦想,聊到这三年的点滴。聊起高一军训翻墙买冰可乐的刺激,聊起篮球赛夺冠后在煤渣地上打滚的狂喜,聊起文艺汇演林锋摔下来的惊魂一刻和哄堂大笑,聊起台风夜在画室的恐惧与那只紧握的手带来的莫名悸动,聊起老倪撕碎分班名单的怒吼和带领我们吼《相信自己》时的狂暴…笑声和感慨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青春的记忆在灯光下流淌,鲜活而滚烫。
聊到后半夜,更深露重。教室没有空调,窗户又开着通风,气温明显降了下来。柳若雪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地参与讨论,而是蜷缩着身体,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发抖。
“若雪?你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异常,靠近了些。
她抬起头,脸颊绯红得吓人,嘴唇却有些发白,眼神迷离,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好冷…头好晕…”她说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我惊呼,“很烫!”
老Q和阿炳也围了过来,一脸担忧。
“不行,得吃药!”老Q当机立断,“医务室早锁门了,镇上药店也关门了…”
“我家有药!离学校不远!”阿炳立刻说,“我去拿!”说着就要往外冲。
“别!”我拦住他,“校门锁了!翻墙出去更快!”我看向窗外。学校围墙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屏障。我知道一个地方,围墙外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形成一个不算太高的缺口,以前溜出去打游戏时走过几次。
“翻墙?太危险了!”老Q皱眉。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看着柳若雪烧得通红、意识都有些迷糊的脸,心里像被揪了一下,“阿炳,你留下照顾她!老Q,你…你看着点东西!我很快回来!”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和冲动驱使着我,来不及多想。
“阿哲…小心…”柳若雪虚弱地嘱咐了一句,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担忧。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教室,快步跑向教学楼后那堵熟悉的围墙。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翻墙的紧张,而是因为身后那个需要帮助的女孩。很快找到了那个缺口。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能看到墙头参差不齐的砖石和缺口外堆放的破旧水泥袋。我手脚并用,踩着粗糙的砖缝,动作远不如当年翻墙买可乐时利索,甚至有点笨拙,但异常坚决。翻过墙头,粗糙的砖石擦过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落地时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袋上,钻心地疼。我顾不上查看,咬咬牙,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阿炳家方向那片亮着稀疏灯火的居民区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