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倪必勤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一张张汗涔涔、脏兮兮、带着兴奋余韵却又紧张兮兮的脸。他的视线在陈美手臂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在林锋被扯歪的衣领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卷毛怀里抱着的空可乐箱，最后落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拳头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就在我们以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连毛逸煜都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准备迎接训斥时，倪必勤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甚至有点古怪，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行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依旧带着点福清腔调，听不出喜怒，“球打得…挺热闹。”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们，“疯，也得有点疯的样子。”这话听着像是批评，可那语气…又不太像。

我们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倪必勤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别在这儿堵着路。记得…”他忽然加重了语气，“明天第一节，我的语文课！谁要是敢给我趴桌子上挺尸——”他拖长了音调，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熟悉的、带着威慑力的光，“《滕王阁序》，全文抄写十遍！听见没？”

“听见了！”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忍俊不禁。

“滚吧！”倪必勤最后挥挥手，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教师办公楼走去。那蓬卷发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跳动着，像个神秘的信号灯。

“呼…”卷毛夸张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晚海鲜泡汤了！”

“老倪…这是默许了？”张伟还有点不敢相信。

“管他呢！快走快走！饿死老子了！”陈美推着大家，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校门口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叹息。我们像一群终于挣脱了最后一道束缚的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镇中心灯火初上的喧嚣。卷毛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引着我们穿过几条弥漫着油炸食物和海鲜腥气的小巷，来到最热闹的“海味鲜”大排档。塑料桌椅几乎摆到了路中央，人声鼎沸，锅勺碰撞声、食客的划拳声、老板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老板！最大的桌子！先来两箱冰啤！炒米粉、椒盐虾蛄、爆炒鱿鱼、白灼章鱼、清蒸黄鱼…还有那个最大的龙虾！对！就那个！”卷毛点菜的气势如同指挥千军万马，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冰凉的啤酒泡沫涌出杯口，带着麦芽的香气。陈美端起满满一杯，站起来，粗着嗓子吼：“来！第一杯！敬一班！敬今天拼命的兄弟们！干！”

“干！”玻璃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澄黄的酒液激荡四溅。

辛辣冰凉的液体冲下喉咙，瞬间点燃了本就高涨的情绪。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疲惫感被酒精和喧闹驱散。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的比赛。

“美哥！你那几个篮板！太硬了！简直是定海神针！”张伟竖起大拇指。

“那是！老子地盘，谁也别想撒野！”陈美灌了一大口酒，豪气干云，手臂上的血痕在灯光下像勋章。

“小毛！你那战术！绝了！神来之笔！”卷毛拍着毛逸煜的肩膀，“要不是你最后让阿哲投那三分…”

毛逸煜被拍得直缩脖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是…是阿哲投得准。”

“锋哥那传球才叫妙！穿裆啊！王强那脸都绿了！”有人笑着补充。

林锋端着酒杯，靠在塑料椅背上，姿态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嘴角噙着笑，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吸引人的魅力。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举了举杯：“阿哲，好球。”语气真诚。我也笑着举杯回应。

海鲜一盘盘端上来，香气扑鼻。大家甩开膀子，大快朵颐。椒盐虾蛄外壳酥脆，虾肉鲜甜弹牙；爆炒鱿鱼须裹着浓郁的酱汁，口感韧劲十足；雪白的清蒸黄鱼肉质细嫩，蘸着豉油，鲜掉眉毛；最扎眼的是那只巨大的龙虾，红彤彤地趴在盘子里，威武霸气。卷毛豪气地指挥服务员分肉，一时间杯盘狼藉，笑语喧天。

气氛越来越热络，啤酒下去得飞快。卷毛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吹嘘他暑假去省城见识的“大场面”。陈美则和几个男生掰起了手腕，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引来阵阵喝彩。林锋身边不知不觉围了几个女生，他端着酒杯，嘴角含笑，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女生们咯咯直笑。苏晓也在其中，她小口地抿着饮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眼前这喧嚣热闹的场景，看着杯盘交错间一张张年轻鲜活、被酒精和胜利染红的脸庞，看着陈美毫无顾忌的豪迈大笑，看着卷毛手舞足蹈地比划，看着林锋在女生堆里游刃有余，看着毛逸煜被灌了两杯啤酒后眼神开始发直、推眼镜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幸福和微醺的暖流在胸中流淌。这就是我的班级，我的战友。我们一起流汗，一起拼命，一起赢下比赛，现在又一起坐在这里，毫无形象地大嚼大笑。裤兜里那张带着薄荷香的纸巾，似乎也沾染上了这烟火人间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空的啤酒瓶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旋转起来，瓶口最终缓缓停下，指向了——毛逸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