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听好了！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高三（1）班的班歌！”老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给老子唱起来！大声点！唱出点人样来！”

他清了清嗓子，根本不管什么调子，用一种近乎嘶吼的、五音不全却充满了原始力量的嗓门，带头唱了起来：

“我喜欢一回家就有暖洋洋的灯光在等待~”他唱得荒腔走板，却异常用力，脖子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喜欢一起床就看到大家微笑的脸庞~”他挥舞着手臂，像个笨拙的指挥家，粉笔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唱到这句，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全班都愣住了。张伟的哭声停了，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茫然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手舞足蹈、唱得无比投入又无比难听的班主任。卷毛张大了嘴巴。陈美忘了揉他那团草稿纸。毛逸煜也缓缓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带着一丝愕然和难以置信。

“唱啊！都哑巴了？！”老倪吼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每一个人，“陈美！你嗓门最大！给老子吼出来！卷毛！别玩你那破手机了！唱！毛逸煜！别装深沉！唱！张伟！哭个屁！唱出来！”

那粗粝的、毫无美感可言的歌声，带着一种奇异的、蛮横的生命力，像一股滚烫的熔岩，强行注入了这片冰冷的绝望之地。不知是谁，第一个跟着哼了起来，声音很轻，带着犹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渐渐汇聚，由低到高，由杂乱到整齐。陈美抹了把脸，猛地站起来，扯开他那破锣嗓子，不管不顾地跟着吼：“有缘才能相聚，有心才会珍惜~”吼得破了音，却无比畅快！卷毛也放下手机，咧着嘴，用他那跑调更厉害的嗓子加入：“何必让满天乌云遮住眼睛~”张伟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眼泪，跟着大家吼了起来。毛逸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也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量。不再是老倪一个人的嘶吼，而是四十多个年轻的声音汇聚成的洪流！五音不全？荒腔走板？谁在乎！歌词唱错了？旋律跑偏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胸腔里那股被压抑太久的浊气，正随着这近乎发泄般的合唱，被狠狠地、痛快地吼了出来！吼走了眼泪，吼散了绝望，吼得教室墙壁上那些湿漉漉的水珠都仿佛在震动！粉笔灰在老倪蓬乱的卷发上跳跃，他咧着嘴，看着台下这群终于“活”过来的学生，那双被粉笔灰沾染的镜片后，闪烁着欣慰而狡黠的光。

从此，这首跑调却无比温暖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成了高三（1）班每天课前雷打不动的仪式。歌声响起，就是拧成一股绳的信号。

高考的战鼓越擂越响。倒计时牌翻过“50天”时，气氛再次绷紧到极限。早自习的教室，只有翻书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透支的疲惫和麻木的坚持。

“吱呀——”

教室门被推开。倪必勤走了进来，手里没拿书，却拿着一个老旧的、缠着胶布的便携式录音机。他走到讲台前，“啪”一声，将录音机重重顿在讲桌上。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学生，所有人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老倪没说话，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短暂的空白电流声后——

“多少次挥汗如雨，伤痛曾填满记忆——”零点乐队那标志性的、撕裂般的高亢主唱声，如同平地炸雷，毫无预兆地从那破旧录音机的小喇叭里轰鸣而出！强劲的鼓点、嘶吼的电吉他，瞬间撕裂了清晨死水般的沉寂！巨大的音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只因为始终相信，去拼搏才能胜利——”歌词像燃烧的箭矢，带着滚烫的力量直刺心窝！

“相信自己！嗷——！你将超越极限超越自己！”主唱那标志性的、近乎破音的“嗷——”吼叫，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沉闷的血液里！

整个教室都被这狂暴的声浪震懵了！卷毛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陈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像铜铃。毛逸煜的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连趴在桌子上的林锋也抬起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唤醒的锐利。

倪必勤站在讲台前，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灼灼地盯着台下每一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滚风暴冲击得灵魂出窍的学生。录音机嘶吼着，音质粗糙，甚至有些失真，但那原始的力量感却穿透了一切。

当那句“相信自己！嗷——！”再次炸响时，陈美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噌”地站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录音机里那撕裂的吼声，不管不顾地咆哮起来：

“相信自己！嗷——！！！”

这一声，石破天惊！完全破了音，像砂纸摩擦铁皮，难听得要命！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血性和冲破一切桎梏的蛮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

“相信自己！嗷——！！”卷毛也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跟着吼，同样跑调破音！

“相信自己！嗷——！！”张伟涨红了脸，吼得声嘶力竭！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加入这疯狂的、发泄般的嘶吼！毛逸煜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吼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林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也站了起来，加入了这震耳欲聋的声浪！我也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跟着那狂暴的节奏，用尽力气吼了出来！

整个教室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四十多个年轻的身体，在震耳欲聋的摇滚嘶吼中，不顾一切地咆哮着“相信自己！嗷——！”！吼得桌子在震动，吼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吼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吼得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迷茫、不甘，都化作了这最原始、最狂野的声波，狠狠撞向那即将到来的、名为“高考”的铜墙铁壁！

老倪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群如同被摇滚圣灵附体、疯狂嘶吼的学生，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蓬蓬乱的卷发，在声浪的冲击下，微微颤动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下了录音机的循环播放键。零点乐队那充满力量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在2003年这个沉闷的春日清晨，在高山五中这间拥挤的教室里，成了我们冲刺高考最狂暴、最滚烫的战歌！每一次“嗷——”的破音吼叫，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命运的砧板上，迸射出灼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