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程列车
凌晨一点五十，空港站台静得几乎能听见混凝土墙壁的喘息声。
林洛踏入站台的那一刻，地铁轰鸣而至。
这不是白天常见的列车，而是一辆全车漆黑、车窗封闭的老旧列车。车灯闪烁，像是几十年前的残次品，车门缓缓滑开，露出空荡荡的车厢内——十排对坐座位，每一排都如数配置着，唯独第十排，贴着末尾车门。
林洛深吸口气，走上去。
车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拢，整个车厢立刻像是陷入了一个无光空间，只有车内灯泡微微闪着黄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没有其他乘客。
整个车厢空无一人，除了第十排，有一个“人影”坐着。
林洛心脏重重一跳。
他一步步朝第十排走近，那人影背对他坐着，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但他能感受到，从那人影的肩胛骨处，正在冒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气息。
那种气息像是旧皮革被水泡发的味道，混杂着腐肉和湿霉。
“我来了。”林洛开口，声音颤抖。
那“人影”慢慢地，缓缓地，回了头。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眼神却空洞，嘴角挂着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如同人偶的笑，肌肉不是自然生长，而是被绷线牵扯出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那“林洛”说，声音和他一样，却带着一种回声般的质感，就像从地下水管里传出，“我们可以合而为一了。”
林洛没有回应，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是地铁清洁工塞给他的，那是一块圆形金属反光片，已经锈迹斑斑，但确实能映出完整人影。
“影子不是我。”林洛咬牙道，“你不是我。”
“我不是你？”对方咯咯笑出声，那笑声干裂如骨头摩擦，“可我，是你痛苦、逃避、厌倦、恐惧、羞耻……所有不敢承认的那部分啊。”
林洛颤抖地举起镜子，对准第十座。
镜中，那“林洛”的背后，不再是他本身，而是一个影子——它从“林洛”的背后撑开，慢慢探出一只黑色的手臂，像乌鸦的羽翼，在空气中颤动。
“别照镜子……”影子的声音陡然凶厉，“那是给活人看的！”
列车剧烈晃动了一下，灯光闪灭。
林洛在黑暗中，猛地扑向镜子里那个影子——他用尽全力，将镜子按在对方额头上。
“你只是我不愿面对的部分，不是我！”
影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整节车厢的光线开始扭曲，墙壁仿佛在融化，那“林洛”的身体被镜面反射出的光吞噬，像是被世界擦除。
地铁列车猛地停下，一道急刹带来的冲击差点将林洛甩出车外。
他睁开眼，发现——车厢内已经空无一人，镜子落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片。
车门缓缓打开。
林洛走出车厢，站在空港站台上，回头一望，列车不再是那辆黑色的“回程车”，而是白天常见的标准款式，窗明几净，车厢明亮。
他看见列车窗内，自己的影子——终于只剩一个了。
—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洛走出空港站。
月光落在他的影子上，笔直、安静，没有多余的手、也没有扭曲的边缘。
他知道，那趟车，是留给“还想回去”的人最后的机会。
而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