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巨大的船身遮住了本可以刺透海面的光，从船上投下几十个包裹着气泡的铁笼，在波浪起伏的海面砸出巨大的水花。
铁笼周围的气泡很快就散去了，只剩一点不起眼的在偷摸着一点一点沿着冰冷的铁栏杆往上爬。紧接着海面上又坠下了一群捕鱼人，他们腰间系着尼龙绳，顺着光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冲进海面，像铁笼落进水中一样砸出巨大的水花。
甲板上传来游客的惊呼声。
与安松开紧紧攥着尼龙绳的手，凭着自己和装备的重量自然地向下坠落。
船越来越小了，光也越来越暗，拴着铁笼的链子拉直了，与安在水中翻了个身，沿着铁链笔直地向下缓缓游动。
几十个黑糊糊的身影，和与安一样，顺着铁链，用几乎一样的姿势，像黑暗的地方前进。
大海的深处，浑浊，安静，透着死亡气息的蓝色一圈圈晕开，像是世界上张开的一张巨口，向里吞食闯入这里的外来者。
捕鱼人们腰间的绳子都拉长到了极致，他们静静地浮在水中，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头顶安着的灯向外照射着强光，不时有鱼群包裹着他们，又从他们之间穿过。
浮在外圈的十几个捕鱼人头上倒是没有灯，整个儿几乎淹没在黑暗中，向外撒着船主人给的鱼饵。
海水能在很短的距离内极大程度减弱人耳能够听到的声音，但捕鱼人们仍旧仔细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的头盔上安装了接收目标生物所发出信号的装置，可十几分钟过去了，耳机里传来的仍旧只有一些不明的噪音。
这意味着，他们真正的目标甚至都不在附近。
捕鱼大军在长时间的紧张下反而开始松懈了，与安从一开始就没有紧张过，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下海捕鱼，先前虽然有白宁带着他练习，可一直都没有碰到过老捕鱼人警告过的那些危险，所以他一直都在东张西望，直到看见那些有点经验的捕鱼人也开始沉不住气了，与安放心地摆动了几下脚上穿着的脚蹼。
有几条经常能在浅海看到的鱼从人群中大胆地游过，与安兴致勃勃地一直盯着它们看，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白宁正向他拼命地打着手势。
人群脚下的深海依旧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口器，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与安眼睛余光注意到了那点不同，立马就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其他人经验丰富，同样也猜到了。
白宁突然出现在与安的身边，用手势示意他立刻躲进笼子里。
与安跟在白宁的身后，奋力钻进了事先就安排好的铁笼，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出了什么事，就感觉下方有一股猛烈的水流涌了上来。
与安手忙脚乱地将铁链绕住笼门，差点失手将铁锁滑落出去，等他哆哆嗦嗦地将锁扣好，才发现还有人没有游进笼子里，而深海的巨嘴中亮起了一个白圈，像天上的月亮被磨光滑了扔进海里一样，与安能清晰地看到“月亮”的四周如同潮汐般涌动着，那是一种优美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这让与安想到在甲板上看到的，晴天风平浪静的海面涌起的舒缓的波涛。
“Eva。”与安轻声念着它被富人们赋予的名字，他想起船长自豪地向富商介绍自己拥有的庞大的潜水捕鱼大军，而富商在拿出一张Eva的照片后，告诉船长他愿意付高价请人抓住Eva，并烧制成美味来招待船上其余的客人。
与安不喜欢这个名字，至少现在不喜欢，那个怪物已经冲上来了，但还是有人没有来得及躲进笼子里，与安认出来那是几个年纪很大的捕鱼人了，海水中很快飘散出紫色的薄雾。
Eva伸出粗壮却长得惊人的触手，卷住它能碰到的所有东西，与安紧紧攥着鱼叉，他能看到Eva的触手里还卷着那几个老捕鱼人，那些触手打着卷，扭曲、挤压、拉扯，与安甚至能感觉到在Eva触手的挤压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几根触手在铁笼间来回地摸索，时不时有白色尖锐的残渣随着触手的搅动快速地从与安眼前掠过。
它看不见。与安在心里这样说着，他看向Eva浑浊的眼睛。
所有捕鱼人的目光都聚焦在Eva身上，惊惧、退缩、不怀好意的打量，它通通视而不见，只有强有力的触手以优美的弧度在水中自由地盘旋挥舞。
可猎物终归只会是猎物，就在他们将Eva的触手捆好，让它被轮船上挂下来的铁钩拉上去时，与安又看到它的眼睛了，浑浊的，充满死气，像是很久之前就死过很多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