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数微小的生物从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中钻上来，一时间蛙鸣声不断，响彻了黑夜。
急促的脚步声在满是水塘的小路上响起，阿齐喘着粗气闯进破破烂烂，铺满了晒干的茅草的棚子，却踢到了一块软绵绵又很重的东西，于是他被绊得重重摔倒在地，他暗骂一声，忍着疼痛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昏暗的光，勉强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一个人。
与安睡得正沉，被人踢了一脚，虽然醒了，却也还懵懵懂懂的，没有反应过来，他从地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啦？”
按理说，阿齐和与安素未谋面，而且与安光是看上去就比阿齐小很多，阿齐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气，可哪里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的事，阿齐就是生气了，因为与安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他野蛮地将与安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提在手里，摇晃着，大声说：“老头死了，他死了！”
与安呆住了，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老头”和“死”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的吧。与安心想。
阿齐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他催促与安：“拿点东西就走吧，以后你可能回不来了。”
与安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胸膛的震动一下子把他从一片混乱中拉了出来，但也并非完全清醒，他从草堆底下摸出几本边角都被水沾湿粘在一起的书护在怀里。
阿齐看到那些书，烦躁地发出了“啧”的声音，拽着与安就向外跑去。
雨稀疏地下着，与安艰难地把书抱住，拼尽全力才没有被阿齐拽倒。
“虽然回不去，但这些书还在呢，老头不会太伤心的吧。”与安心想。
阿齐跑在前面，隐约听到有脚踩在水中发出的脚步声，他停了下来，仔细听着脚步声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大，要很多人才能踏出那么细碎却又让人紧张的动静。
“算了，”阿齐转头看了看周围，“找个地方躲一躲，跑起来声音太大了。”
他们趴到一堆垃圾的后面，那些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来了，随即又传来了什么人叫嚷的声音。
隔了这么远，虽然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但阿齐几乎能通过抑扬顿挫的腔调猜到他们的目的。
这更让阿齐感到不安，还有一点愧疚，因为他觉得老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阿齐把头探上去看，与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上凑，却被阿齐一把按了下去：“你躲好了。”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激起细碎的水花，像雾一样，连人都被遮住了，站在棚子周围忙碌着什么的人渐渐模糊成一团，直到消失不见。
雨的声音足够大了，阿齐想，或许该走了。他紧紧扒着支撑物的手一松，身体向下滑了一节，正好停在与安的旁边。
他推一推与安，说：“走吧，别待在这儿了。”
与安没有动，紧紧护着怀里的书，肩膀不时抽动几下。
阿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别哭了，走了。”
他想拍一拍与安的后背，可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这么做的意义，这只是个从祖辈那里习得的一种习惯动作。
“怎么会死呢，早上我还看见他呢。”与安哭着说。
远处突然爆发出红光，是棚子里的草被浇上油后点燃时发出的，透过雨幕照到阿齐眼中时已经不再刺眼了，甚至燃烧的气味都被雨水砸到地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个人的存在被抹去往往就是这么不声不响。
阿齐深深看向被点燃的棚子，最后对与安说：“走吧，别再回来了。”然后利索地滑倒地面上，向着漆黑的小路头也不回地跑去，留下与安一个人在雨里哭着。
“我就哭一会儿，”与安对自己说，他把眼泪抹掉，“我马上就好了。”
可眼泪刚擦干，鼻子又酸涩起来，眼泪又不听话地涌出来。
他一直躲着，直到雨停了，棚子被烧光了，那些人散了，天亮了，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只剩灰烬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