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脉脉孕事
自诊出喜脉,东宫太子赵景初便仿佛换了个人。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睿智、决策千里的储君;可一回到东宫,踏入寝殿范围,他身上那层冷硬的外壳便瞬间融化,只剩下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和无处安放的紧张。
温若渝的孕期反应渐渐明显起来。
晨起呕恶,食欲不振,闻不得半点油腻腥气,甚至对某些往日喜爱的花香也蹙眉回避。
身子也容易倦怠,常常说这话便倚着引枕昏昏欲睡。
这可愁坏了太子殿下。
这日清晨,温若渝又是一阵干呕,脸色苍白地伏在榻边。
赵景初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疾步进来,见状眉头拧得死紧,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么又吐了?太医开的安胃药可喝了?还是不合胃口?你想吃些什么?酸的?还是甜的?我立刻让御膳房去做!”
温若渝缓过气,看着他玄黑朝服上隐约可见的龙纹,再看他一脸如临大敌的焦急,忍不住虚弱的笑了笑,拉住他的衣袖:“殿下别急……都是正常的。过了这头三个月便会好些。药喝了,只是这会儿闻不得别的味道。”
赵景初闻言,立刻屏住呼吸,仿佛自己呼出的气也会惊扰她似的,压低声音:“那……那孤去偏殿换身衣裳再来?”
他记得方才议事时,似乎有大臣用了浓重的熏香。
温若渝被他这过度紧张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不必如此。殿下靠近些,我闻着殿下身上的松墨清气,反倒舒服些。”
赵景初这才稍稍放松,依言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敢乱动,只用手掌极轻地、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纱帘,落下温暖的光斑。
“若渝,”赵景初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有时候,孤总觉得像在做梦。”
温若渝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懒懒地问:“嗯?梦什么?”
“梦到你……梦到我们现在这样。”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有些悠远,“还记得在清泉镇,你第一次为我施针。那时我满心戒备,觉得你这小医女胆子倒大,也不怕我这‘痨病鬼’过了病气给你。”
温若渝想起初见时他那副冷硬孤僻、拒人千里的模样,与眼前这个紧张兮兮的男人判若两人,不由轻笑:“那时殿下凶得很,眼神像刀子似的。”
“那时……只觉得活着无甚意趣,不过是熬日子等死罢了。”赵景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涩然,“从未想过,会遇到你,会……有今日。”
他的手掌温柔地覆上她的小腹,“会有我们的孩儿。”
温若渝握住他放在自己腹间的手,指尖与他交缠:“我也没想过。那时只想着,这人长得真好看,就是病得可怜,我得想办法治好他。”
赵景初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原来太子妃当初是瞧上孤的皮相了?”
“不然呢?”温若渝故意嗔道,“难不成是瞧上殿下冷着脸吓人的本事?”
两人相视一笑,往昔的艰难与苦涩,在此时回忆起来,竟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蜜色。
从清泉镇的初遇,到黑水峡的生死与共,再到宫廷中的阴谋算计、相互扶持……点点滴滴,汇聚成河,最终流淌向今日这安稳的相拥。
“在黑水峡,你为保我性命……”赵景初的声音忽然有些哑,“那时我就想,若我能活下来,定要用余生护你周全喜乐。”
“后来在宫里,你为我试药换血……”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若渝,我……”
“都过去了。”温若渝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们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正温情脉脉间,殿外传来宫人轻声禀报:“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话音未落,贵妃楚衡已带着几名宫女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略显柔和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少了些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宫女手中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
“母妃。”赵景初连忙起身行礼。
温若渝也要起身,却被贵妃快步上前按住:“快躺着!不必多礼!”
她在榻边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温若渝依旧苍白的脸上,“本宫听说你近日害喜得厉害,心中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可好些了?太医开的药可还对症?”
言语间的关切,真切而自然。
“劳母妃挂心,儿媳好多了。太医开的药很好,只是自身脾胃弱些,慢慢调理便好。”温若渝微笑着回答。
贵妃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这才稍稍安心,示意宫女将锦盒打开:“这是本宫让太医署特意调配的安胎丸药,药性温和,最是健脾止呕。这是一些上等的燕窝和阿胶,最补气血。还有这些,”她指着另外几个盒子里的柔软细棉布和小儿衣物料子,“是本宫闲来无事,让人准备的,料子都极软和,给孩子日后用正好。”
送来的东西既实用又贴心,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多谢母妃,让母妃费心了。”温若渝心中感动,轻声道谢。
贵妃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愧疚,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你好好保重身子,便是最好的了。景初,”她转向儿子,语气带着少有的叮嘱,“要好生照顾若渝,朝政再忙,也不及她身子要紧。”
“儿臣明白。”赵景初郑重应下。
贵妃又坐了一会儿,细细问了温若渝的饮食起居,说了些自己当年的孕期经验,气氛融洽温馨。
如今的贵妃,褪去了许多算计与权衡,更像一位寻常的、期盼孙儿的祖母和母亲。
送走贵妃,殿内再次恢复宁静。
赵景初重新坐回温若渝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看来,母妃是真心接纳你了。”他低声道。
温若渝靠在他肩头,唇角含笑:“嗯。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
赵景初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