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御前金针
仲秋宫宴,华阳宫内灯火璀璨,笙歌漫舞。
觥筹交错间,暗流从未停歇。
宸王赵景初携温若渝列席,一个玄衣清冷,一个素衣沉静,在满殿珠光宝气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也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窃语。
五皇子赵宗诲坐在不远处,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偶尔投向赵景初的目光却淬着冰,看向温若渝时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酒过三巡,兴致正酣。
皇帝赵胤多饮了几杯御酿,面色泛红,正听着乐伎演奏,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略显熏然。
贵妃楚衡坐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轻声劝道:“陛下,酒烈伤身,慢些饮。”
赵胤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刚欲开口,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的呛咳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面色由红迅速转为骇人的绀紫,额角青筋暴起,竟似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九龙白玉杯“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粉碎!
“陛下!”“太医!快传太医!”
华阳宫内瞬间乱作一团!
歌舞骤停,乐声戛然而止。
后妃、宗亲、重臣们惊慌起身,簇拥上前,却又手足无措。
楚衡花容失色,急忙替皇帝拍背,却毫无作用。
内侍总管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着太医。
赵宗诲也立刻冲上前,脸上写满“担忧”,急声道:“父皇!父皇您怎么样?”
他目光扫过皇帝痛苦的神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仿佛在期待什么。
一片混乱中,温若渝原本安静的身影动了。
她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叫喊或盲目簇拥,而是迅速自袖中取出一个轻巧的锦囊,排开众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陛下似是痰厥闭阻气道!请让民女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素衣女子身上!
在这种时候,一个“身份低微”的医女竟敢贸然上前?
“放肆!哪里来的野丫头!惊了圣驾你担待得起吗?!”立刻有老臣厉声呵斥。
赵宗诲也皱眉,语气带着质疑:“温姑娘,御医即刻便到,你……”
“等御医到,恐误了时机!”温若渝语气急促却不慌乱,她看向脸色已开始发灰、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的皇帝,又看向一旁脸色煞白、几乎要晕厥的贵妃,“贵妃娘娘!陛下旧疾可是秋冬易发,痰湿壅盛,咳逆气喘?”
楚衡猛地一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是!是!太医确是这般说!快!快让她过来!”
得到首肯,温若渝再无迟疑。
她迅速上前,跪坐在皇帝御座旁,无视了周遭所有怀疑和震惊的目光。
她打开锦囊,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毫的金针。
她手法快得惊人,认穴极准,三枚金针瞬间刺入皇帝颈侧和胸前的几处要穴,深浅不一,微微捻动。
随即,她扶住皇帝剧烈颤抖的肩膀,对旁边一个吓得呆住的内侍道:“扶稳陛下!”
然后,她运起一丝内息,凝聚于掌心,不轻不重地拍在皇帝后背某处穴位上。
“咳——噗!”
赵胤猛地又咳出一声,一口浓稠淤塞的痰液终于被咳了出来!
他如同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中,猛地吸进一大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骇人的绀紫色也从脸上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息,但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整个华阳宫,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收针起身、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的女子。
御医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一看皇帝情况,再听内侍简述经过,看向温若渝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异和探究,连忙上前请脉,片刻后,擦着汗回禀:“陛下洪福齐天!方才确是危急!幸得……幸得这位姑娘施救及时,手法精准,通了闭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死寂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所有看向温若渝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怀疑,尽数化为震惊与探究。
赵胤缓过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温若渝身上,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更有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你……很好。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是天大的恩典!
温若渝却缓缓跪下行礼,声音清晰柔和,不见半分居功自傲:“陛下洪福齐天,民女不敢居功。医者本分,换作任何一位医者在场,都会如此做。民女别无他求,只愿陛下龙体安康,福泽绵长。亦愿……愿宸王殿下早日康健,愿我朝国运昌盛。”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真诚地看向皇帝和一旁兀自后怕、眼神复杂的贵妃,“若陛下和娘娘不弃,民女愿根据二位体质,调制一些温养调理的药膳方子,以尽绵薄之心。”
没有趁机索要名分,没有炫耀医术,只有最质朴的祝愿和臣服的本分,甚至将关怀延伸至帝妃二人。
这份从容气度与纯粹心性,瞬间击碎了所有关于她“攀附”、“心机”的污蔑!
赵胤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缓缓颔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化为真正的温和:“好,好一个医者本分。宸王……有福。你的心意,朕和贵妃领了。起来吧。”
“谢陛下。”温若渝从容起身,退回到赵景初身侧。
赵景初一直沉默地看着,在她施救时,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在她受赏时,他眸光深沉。
此刻,看着她回到身边,他眼底冰霜尽融,只余下深不见底的、与有荣焉的暖意。
他极其自然地,在宽袖遮掩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宴会继续,气氛却已然不同。
无数道目光再次投向温若渝,已带上真正的敬畏与赞叹。
唯有赵宗诲,僵立在原地,脸上那伪装的担忧尚未完全褪去,扭曲成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色。
他死死盯着温若渝,盯着她与赵景初之间那无声的默契,胸腔里如同有毒火在焚烧!
又是她!这个低贱的医女!又一次坏了他的事!
非但没让她出丑,反而让她在御前大大露脸,甚至赢得了父皇的青睐!
那些他辛苦散布的谣言,在她这实打实的“救驾”之功面前,简直成了可笑的自打嘴巴!
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那冰冷的液体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嫉恨与挫败,反而如同油浇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疼痛!
他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人投来若有似无的、带着嘲弄的目光,更是如坐针毡。
而坐在上首的贵妃楚衡,惊魂甫定后,目光再次落在温若渝身上时,除了感激,更添了一层深沉的思量。
这姑娘的医术路数,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坚韧……为何……竟让她隐隐想起一位早已离宫、精通药理的故人?
那位……与她楚家有些渊源、曾在她孕中为她调理过身体、后来却悄无声息消失了的云姓女官……
楚衡的心,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升起。
她看向温若渝的眼神,愈发深邃难辨。
宫宴依旧歌舞升平,暗处的潮汐,却因这几枚金针,悄然改变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