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以血为引
金针渡厄,虽将赵景初从鬼门关强行拉回,逼出了大部分寒毒,但那“赤阳藤”的烈性与他心脉中残存的最后一丝阴寒毒性形成了新的僵持。
他依旧昏迷不醒,体温忽高忽低,脉象如同被乱麻缠绕,时而急促,时而滞涩,始终无法真正平稳下来。
云栀连日施针用药,眉头越锁越紧。
“赤阳藤力猛,寒水石性顽,两相冲克,反而在他心脉处形成了一处极脆弱的‘瘀结’。”她指着脉象图上一处紊乱的节点,声音沉重,“寻常药力难以化开此结,若强行冲击,恐心脉立断。可若放任不管,殿下永远无法真正清醒,生机也会被这点残毒一点点耗尽……”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刚闯过一道鬼门关,眼前又横亘着一道更凶险的深渊。
温若渝守在榻前,看着赵景初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心如同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
她已经几天几夜未曾合眼,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因着极致的焦虑和决绝,亮得灼人。
“一定还有办法……”她喃喃自语,脑中飞速回忆着看过的所有医典古籍,回忆着云栀与她探讨过的种种疑难杂症,回忆着……儿时似乎在外祖留下的某本残破孤本上,看到过一种类似情况的记载……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扑到书架旁,近乎疯狂地翻找起来。
书籍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皇帝和贵妃被她的举动惊动,皆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终于,她在一本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奇症杂方辑略》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
“……若遇阴阳剧毒相搏,缠结心脉,药石罔效者……或可以至亲至信之人心血为引,佐以‘还魂草’汁,行‘换血导引’之术,或有一线生机……然施术者风险极大,心力耗损,十不存一,慎之又慎……”
心血为引!
换血导引!
温若渝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页纸,指甲几乎将纸张掐破。
“找到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看向云栀,“姐姐,你看这个!”
云栀接过那本残卷,快速浏览,脸色骤然一变:“不可!此法凶险异常,近乎邪术!所谓‘心血’,并非普通血液,需得施术者凝神聚意,逼出心头精血,极其损耗本源!更何况还要以自身为桥梁,引导药力化开他心脉瘀结,一个不慎,两人皆亡!古籍记载‘十不存一’绝非虚言!”
“只要有一成希望,我就试!”温若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用我的血!我的心脉与他的最近,气息也曾因多次施针渡气隐隐相通,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渝!”云栀厉声喝止,“你会死的!”
“若他死了,我独活又有何意?”温若渝看向榻上的赵景初,眼神温柔却绝望,“若此法能换他生,我死亦无憾。若不能……黄泉路上,我陪着他,也不孤单。”
她转身,朝着震惊无言的天子与贵妃,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陛下,娘娘,民女恳请行此术!一切后果,民女自行承担!”
皇帝赵胤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瘦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巨震。
他早已看出这女子对景初心意深重,却未曾想到,竟是如此不惜性命的地步!
贵妃楚衡早已泪流满面,上前想要扶起温若渝:“好孩子,快起来……不能如此……总还有其他法子……”
“娘娘,”温若渝抬起头,泪水中带着凄然的微笑,“没有时间了。他的脉象,每拖一刻,便弱一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求陛下、娘娘成全!”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与决断:“朕……准了。需要什么,皇宫宝库随你取用!”
“谢陛下!”温若渝重重磕头。
没有再迟疑。
云栀深知温若渝心志已决,只能红着眼眶,以最快的速度准备所需之物。
珍贵的“还魂草”被取出捣碎取汁,各种辅药一一备齐。
暖阁再次被肃清。
只有皇帝、贵妃、云栀,以及决意赴死的温若渝。
温若渝洗净双手,坐在榻边。
她取过一柄锋利的银刀,在烛火上灼烧消毒。
刀锋寒光凛凛,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赵景初,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温柔。
然后,她挽起左臂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
银刀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划破腕间血管,鲜血瞬间涌出,滴入下方盛放着“还魂草”汁液和其他药物的玉碗中。
她闭上眼,凝神聚意,以内息强行逼出体内最精纯的、蕴含着生机本源的心头精血。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嘴唇失去所有血色,身体微微摇晃。
“若渝!”云栀惊呼,想要上前。
“别过来!”温若渝厉声阻止,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
她将混合了自己心头精血的药碗端起。
紧接着,她拿起特制的、中空的金针,一端刺入自己仍在淌血的手腕血管,另一端,在云栀的协助下,极其小心地、精准地刺入赵景初手腕的血管之中。
以身为桥,以血为引!
剧痛瞬间席卷了温若渝,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却死死咬着牙支撑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生命力,正混合着那药力,通过金针,一点点流入赵景初冰冷的身体。
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赵景初体内那团混乱而危险的瘀结,感受到了那赤阳与阴寒两股力量疯狂的冲撞。
她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引导着药血之力,如同最精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触碰、包裹、化开那致命的瘀结……
这个过程缓慢而极致痛苦。
温若渝的汗水如同雨水般滴落,身体冷得如同冰雕,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在强撑。
她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皇帝和贵妃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温若渝迅速变得如同风中残烛,看着她那不惜一切、近乎惨烈的付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贵妃早已哭得不能自已,皇帝亦是动容,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女子对景初的爱,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温若渝感觉到赵景初心脉处那团顽固的瘀结,在药血之力的不断冲刷下,微微一颤,终于开始松动、化开!
也就在这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若渝!”云栀惊呼着扑上前抱住她。
几乎在同一时间,榻上的赵景初猛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小口发黑的淤血,随即,他那一直紊乱不堪的脉搏,竟奇迹般地开始趋于平稳!
虽然依旧虚弱,却终于挣脱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混乱!
他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竟然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他只看到云栀怀中那个面色金纸、唇边染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身影。
“……若……渝……”他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眼角,一滴泪滑落,混入枕畔。
暖阁内,一片死寂。
一边是终于挣脱死劫、缓缓苏醒的赵景初。
一边是油尽灯枯、生死不知的温若渝。
皇帝和贵妃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久久无言。
那份震撼,超越了帝王心术,超越了宫闱算计,只余下对人类情感极致力量最原始的敬畏与动容。
云栀迅速拔掉金针,为两人止血,将温若渝平放在榻边,飞快地施针用药,试图留住她飞速消逝的生机。
窗外,天光大量,却照不进这弥漫着浓重血腥与奉献气息的暖阁。
温若渝以命换命,终于为赵景初,劈开了最后一道生死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