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药藏祸心
赵景初的病情在云栀带来的“渡厄散”调理下,终于显现出一线稳定的曙光。
虽依旧虚弱,但每日清醒的时间渐长,脉搏也较之前更添了几分力感。
宸王府内压抑紧绷的气氛,如同冰封的河面悄然裂开细微的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生机。
温若渝与云栀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所有汤药,从抓药、煎制到送入赵景初口中,必经两人至少一人亲手过问,绝不假手他人。
她们像两只警惕的母兽,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巢穴中重伤的伴侣。
然而,暗处的毒蛇并未因暂时的挫败而收口,反而因猎物的顽强而更加焦躁恶毒。
五皇子赵宗诲在府中得知宸王病情竟似有起色,几乎砸了整套心爱的汝窑茶具。
那张俊朗的面孔因嫉恨而扭曲,眼中翻滚着暴戾的杀意。
“命还真硬!九叶墨莲都弄不死他!那个姓云的村妇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低吼道,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
侍立一旁的知夏轻轻放下手中的绣绷,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殿下息怒。既然猛药不行,那便用慢刀。滴水穿石,才更不易察觉。”
她声音柔媚,话语却如毒针,“妾身听闻,太医院副院判刘大人,似乎对那位横空出世、抢尽风头的温姑娘很是不满呢。其子刘廷,在户部的差事,好像也正需人美言几句……”
赵宗诲脚步猛地一顿,眼中戾气化为阴冷的精光。
他看向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哦?刘副院判?倒是把好刀。”
他太了解这些所谓的御医了,看重资历,抱团排外,尤其嫉恨那些挑战他们权威的“野路子”。
温若渝之前的御前施针,早已无形中得罪了太医院不少人。
一条毒计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两日后,宫中按例赏下一批珍贵的滋补药材至宸王府,以示天恩。
其中便有一盒品相极佳、号称来自西南深山、极为难得的“血燕窝”,言明是陛下特意赐予宸王补气养血之用。
由太医院副院判刘谨之亲自送至王府,态度恭敬,言语恳切,看不出丝毫异样。
温若渝依礼收下,仔细查验了所有药材。
那血燕窝色泽鲜红,丝丝分明,确是上品,闻之也无异味。
她虽谨慎,但此乃御赐之物,又有刘副院判这等人物亲自送来,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一时倒也未察觉异常。
只是依照惯例,并未立刻给赵景初服用,而是暂且收入库房。
又过了几日,赵景初夜间忽然咳嗽加剧,气息略显虚浮。
云栀诊脉后,认为需加重一味润肺平喘的“川贝母”的用量。
而王府库房中备用的川贝母恰巧前几日被温若渝配药用了大半,新采买的尚未送达。
“先用御赐的那些吧,我查验过,品质极好。”温若渝沉吟片刻后道。
她亲自去取了那盒血燕窝,并一些同时赏下的川贝母。
药很快煎好。
温若渝小心地喂赵景初服下。
起初并无异样,赵景初甚至觉得胸口的滞涩感舒缓了些,沉沉睡去。
然而,至后半夜,他却突然惊醒,浑身发冷,心跳骤急,额间渗出大量虚汗,脉象一下子变得浮乱无力!
竟似比用药前更糟糕了几分!
“景初!”温若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来云栀。
云栀搭脉,眉头瞬间紧锁:“不对!脉象虚浮紊乱,像是被什么阴寒之物骤然掏空了根基!今日用了什么?!”
温若渝猛地想起那碗药,脸色煞白:“是……是用了宫里新赏下的川贝和血燕……”
云栀立刻取来药渣,又让人将剩余未用的血燕窝和川贝母全部取来。
她先是仔细检查药渣,又捻起那些色泽鲜红的血燕窝,放在鼻尖细细嗅闻,再用银针探入。
银针并未变黑。
“不是剧毒。”云栀语气凝重,但她并未放弃,又将些许燕窝放入清水杯中,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眼神一凛,“看!”
只见那清水杯底,竟有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些许灰白色粉末沉淀下来,与燕窝本身的丝络截然不同!
“这是……‘寒水石’的粉末?!”云栀声音陡然变冷,“这东西性极寒凉,少量入药可清热泻火,但若用量稍超,或遇本就体虚极寒之人,便是雪上加霜,最能暗中损耗元气,毁人根基!其味被燕窝的腥气完美掩盖,银针也试不出!好隐蔽的手段!”
温若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御赐之物!竟然是御赐之物出了问题!
若非云栀心细如发,见识广博,她们根本无从察觉!
日积月累下去,景初本就脆弱的心脉,会被这阴寒之物一点点彻底蛀空!
“他们……他们怎么敢?!”温若渝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
“利益熏心,有何不敢?”云栀面色沉静,眼中却凝着寒霜,“这寒水石粉末研磨得极其细腻,混入燕窝中难以分辨,绝非寻常药铺所为,定是精通药理之人下手。送药的是谁?”
“是太医院副院判,刘谨之!”温若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一切都明白了。
刘谨之对她们的不满,投靠了五皇子,利用职务之便,在御赐的药材中做了如此隐蔽的手脚!
既讨好了主子,又能除掉眼中钉,还能将自己摘得干净——毕竟是“温姑娘自己用药不当”,谁能想到御赐之物会有问题?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温若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愤怒和恐惧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锐利。
她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立刻去找皇帝贵妃告状。
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手藏得更深。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封存了所有剩余的“御赐”药材,不动声色地换上了云栀带来的、绝对可靠的备用药材。
然后,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姐姐,”她看向云栀,眼神亮得惊人,“恐怕要劳烦你,帮我仔细想想,这寒水石之害,除了脉象,还有何更隐蔽、却更确凿的迹象可循?最好……是能让下毒之人无法辩驳、一眼便能看出的那种。”
云栀看着她瞬间褪去柔软、变得如同出鞘利剑般的侧影,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寒水石久服,伤及肾元,其唾液与齿龈交界处,会逐渐渗出一线极淡的青黑色痕迹,犹如墨线,非精通者难以察觉,且无法伪装。只是……需得殿下病情再加重几分,此痕才会明显。”
温若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决然覆盖。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笔尖在纸上落下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一次,她不会再仅仅防守。
她要布下一个局,一个让那条毒蛇自己钻出来,再也无法狡辩的死局。
夜色深沉,宸王府内灯火阑珊,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药香里,悄然混入了一丝冰冷肃杀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