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歧路
华阳宫暖阁内那看似温情的余韵尚未散尽,五皇子赵宗海府邸的书房深处,却已是一片冰封地狱。
“啪嚓!”
上好的甜白釉缠枝莲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混着碎瓷,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溅开一片狼藉的污渍。
赵宗海背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心腹暗卫,胸膛剧烈起伏。
那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常服依旧华贵挺括,但笼罩其下的身躯却因压抑到极致的狂怒而微微颤抖。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和刻骨的怨毒,如同被剥去伪装的恶鬼。
“回京?!”他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带着嘶哑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他竟敢?!他凭什么敢回来?!一个早该烂在泥里的弃子!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痨病鬼!”
暗卫的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殿下息怒!消息……消息千真万确!华阳宫那边……玄羽卫统领周显,昨夜已秘密离京!方向……正是石守默密报中提及的接应路线!而且……”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贵妃娘娘似乎……在陛下面前,也有所暗示……”
“暗示?!楚衡那个贱人!”赵宗海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向虚空,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剜出那个女人的心肝!
“好一个母子情深!好一个拨乱反正!她以为把那个病秧子弄回来,就能把我这个‘假货’一脚踢开?!做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赵景初一旦踏入宫门,一旦被楚衡推到台前……
他这十几年来窃取的皇子尊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如同沙堡般崩塌!
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
绝不能让赵景初活着抵达京城!
绝不能!
一股孤注一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杀机,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
赵宗海的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如同岩石般的阴鸷。
他走到巨大的紫檀书案前,猛地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张描绘着京畿周边山川地形的羊皮舆图。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比划。
华阳宫的玄羽卫出动了,石守默那个走狗也非庸手,寻常的截杀点必然被严防死守……
必须选一个他们意想不到、却又无法绕开的地方!
一个……能将所有意外都埋葬的地方!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死死戳在舆图上一个险恶的地名上——黑水峡!
那是返京必经之路上一段极其险峻的峡谷。
两侧是壁立千仞、猿猴难攀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紧贴着湍急黑水河的栈道可行。
栈道年久失修,湿滑难行。
峡谷内终年弥漫着不散的阴冷水雾,视野极差,且地形复杂,岔道众多,如同迷宫。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京城尚有百余里,既非华阳宫玄羽卫势力核心,又超出了清泉镇方向的预期警戒范围。
“黑水峡……”赵宗海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好地方……真是天赐的坟场!”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暗卫,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立刻传信给‘影枭’!告诉他们,目标变更!不在路上截杀,放他们……进黑水峡!”
暗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殿下?放……放他们进去?”
“对!放进去!”赵宗海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精明的算计,“石守默和华阳宫的狗,必然会警惕所有可能的伏击点。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以为暂时安全,放松警惕!等他们全部进入峡谷深处,栈道狭窄,进退维谷之时……”
他做了一个向下劈斩的手势,声音阴冷得令人骨髓生寒,“便是收网之时!我要这黑水峡,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栈道崩塌,毒雾弥漫,乱石穿空……多么完美的‘意外’!连尸骨,都让那黑水河冲进万丈深渊,喂了鱼虾!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更盛,如同实质的寒芒:“告诉‘夜枭’,报酬再加三成!但我要看到赵景初和那温姓医女的……头颅!还有石守默的!一个不留!做成被峡谷落石砸得面目全非的样子!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人在下游‘发现’残骸!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去办!”暗卫被主子话语中那森然的杀意激得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如同受惊的狸猫般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书房内,只剩下赵宗海一人。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花木,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
他脸上的阴鸷缓缓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恶意与算计却如同沸腾的毒液。
“赵景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在咀嚼着最恶毒的诅咒,“你的归途,注定是黄泉路!这京城……只能有一个‘景初’活着!”
清泉镇,温家小院。
与京城那森然的杀机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温暖的离愁。
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
院中那盆紫藤的花苞又舒展了几分,怯生生的淡紫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柔弱,却也格外坚韧。
东厢房内,气氛凝重。
温敬之、卫芷、温景然都围在赵景初和温若渝身边。
经过几日石守默不惜代价寻来的珍贵药材调养,加上温若渝的精心施针,赵景初的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左肩的夹板也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
温若渝的眉宇间依旧笼罩着淡淡的青气,但精神尚可,眼神沉静。
小小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放在一旁。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温若渝视若生命的药箱、医书。
“爹,娘,哥……”温若渝看着双亲鬓角新添的霜色和兄长眼中深藏的忧虑,喉头有些哽咽。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气氛,“别担心,有守默在,有……景初在,我们会平安的。等到了京城,找到解药,治好了景初和我的伤,我们就回来看你们。”
卫芷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又看看旁边虽然挺直脊背、却依旧难掩病弱之态的赵景初,心如刀绞:“若渝……我的儿……京城……那是吃人的地方啊……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互相照应着……娘……娘等着你们回来……”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温敬之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重重地拍了拍赵景初尚算完好的右肩。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中充满了托付和沉重的期许:“景初……温家……把若渝交给你了!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景初感受着肩上那沉甸甸的分量,迎上温敬之通红的、充满信任与托付的目光,心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
他挺直了本就疼痛的脊梁,眼神锐利而郑重,如同在立下最重的誓言:“温叔放心。赵景初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无人能伤若渝分毫!此行,定带她平安归来!”
温景然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妹妹依偎在母亲怀中单薄的背影,看着赵景初那苍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想说些什么,想跟着去,想用自己的拳头为妹妹劈开前路的荆棘。
但他知道,他去了,只会是拖累。
最终,他只是猛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粗鲁地塞进温若渝的行囊里,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拿着!路上……饿了垫垫!省着点吃!”
那是他连夜烙的、温若渝最爱吃的芝麻糖饼。
温若渝看着哥哥那别扭却充满关切的背影,鼻子一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点头:“嗯!谢谢哥!”
石守默如同沉默的影子,早已候在院门外。
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经过特殊加固、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停在那里。
拉车的两匹健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沉重和即将踏上的艰险旅程。
时辰到了。
赵景初在温若渝和石守默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短暂安宁与温暖的小院,看了一眼温家父母那饱含泪水和担忧的面容,看了一眼温景然那倔强挺直的背影。
“温叔,卫姨,景然兄,”他深深一揖,动作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剧痛,却被他强行压下,“温家大恩,景初……永世不忘!珍重!”
温若渝也红着眼眶,对着父母兄长深深拜下:“爹,娘,哥,你们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
没有更多的话语。
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化作沉甸甸的离愁与无声的祝福。
在卫芷压抑不住的啜泣和温敬之通红的注视下,赵景初和温若渝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院门外的马车。
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虚浮,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风雨同舟、生死相依的坚韧。
石守默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搀扶两人上车。
温若渝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光中逐渐模糊的父母兄长,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驾!”
石守默低喝一声,马鞭轻扬。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坚定的轱辘声,驶出了清泉镇宁静的晨光,驶向那条被血色阴谋笼罩的、通往权力漩涡中心的……不归路。
温景然追出院门几步,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消失在镇口的薄雾中,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
粗糙的树皮刺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无能为力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赵宗海……若我妹妹和妹夫少了一根汗毛……老子穷尽碧落黄泉,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马车内,温若渝紧紧握着赵景初冰冷的手,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对抗未知风暴的力量。
赵景初闭着眼,靠在软垫上,脸色在车厢的阴影中显得愈发苍白,但那紧抿的唇线,却如同出鞘的利刃,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路,黑水滔滔。
归途,亦是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