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华阳暗涌
华阳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悬的茜纱窗棂,滤成一片朦胧而富丽的金红,无声地洒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弥漫着清冽悠远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殿柱上盘踞的金龙,也缠绕在端坐于紫檀嵌螺钿宝座上的楚衡心头。
她手中捏着那封刚刚由心腹内侍呈上的密报。
薄薄的素笺,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得发皱。
信是石守默飞鸽传来,字迹仓促却清晰,带着山野间的肃杀与孤注一掷的气息。
“……公子应允回京。然,有死约:温氏女及其亲眷,抵京前若损毫发,公子宁死不入宫门。另,公子伤重,温女毒深,需万全接应。路线图后附。”
“宁死不入宫门……”
楚衡喃喃重复着这六个字,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刺目的月牙痕。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尖锐痛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刻意维持的雍容平静!
他答应了!
她失落在外的骨血,那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被她亲手遗弃在清泉镇风雪中的孩子,终于……终于愿意回来了!
十七年的锥心煎熬,十七年深藏于华服珠翠之下的蚀骨愧疚,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一丝微茫的救赎之光!
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密报中那冰冷的“死约”和“伤重”、“毒深”的字眼,狠狠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悸与冰寒!
温氏女!
那个叫温若渝的医女!竟成了景初以命相挟的逆鳞!
她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景初这样一颗在孤寒与死亡阴影下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甘愿为她放下所有戒备,甚至……为她不惜与自己这个生母彻底决裂?
楚衡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她儿子刚刚燃起的生命之火上。
是救赎?还是……更大的劫数?
景初的“伤重”,是为了护她!
她的“毒深”,是为了救景初!
这份以命换命、生死相系的羁绊,浓烈得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底深处那名为“母亲”的角落,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恐慌。
“娘娘……”侍立在旁的大宫女云袖,看着主子陡然变幻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担忧地轻声唤道。
楚衡猛地回过神,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深宫妇人应有的、滴水不漏的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比殿内沉水香更加浓郁的忧思。
“无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将密报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如同收起一块滚烫的烙铁。
“去,传本宫的话,让内卫统领周显即刻来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云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楚衡起身,缓步走到那扇巨大的、描绘着百鸟朝凤的紫檀木隔扇窗前。
窗外是华阳宫精心打理的后苑,奇花异草,曲水流觞,一派富贵升平。
可她的目光却穿过了这片金玉堆砌的繁华,投向了宫墙之外,那遥远而凶险的归途。
景初伤重……温女毒深……赵宗海那阴鸷狠毒的目光如同跗骨的毒蛇,在她眼前闪现。
他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回京之路,步步杀机!
石守默再能干,带着两个重伤之人,又能抵挡几次影枭那如附骨之蛆的追杀?
她必须出手!
动用她经营多年、深藏于暗处的力量!
不仅要确保景初平安踏入这宫门,更要确保那个温若渝……活着抵达!
否则,她毫不怀疑,景初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身伤痕和满心恨意,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甚至……与她玉石俱焚!
“拨乱反正”……楚衡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苦涩的自嘲。
这盘棋,从她当年弃子的那一刻起,就已布满了死局。
如今强拉景初入局,究竟是拨乱,还是……将他推向更深的漩涡?
“启禀娘娘,周显求见。”云袖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楚衡瞬间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身,脸上已是一片属于华阳宫贵妃的、端凝而不可测的威仪。
内卫统领周显,一个面容平凡、气息沉敛如渊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如同融入阴影。
他单膝跪地:“卑职周显,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楚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件差事,需你亲自去办,动用‘玄羽’。”
“玄羽”二字一出,周显低垂的眼帘猛地一抬,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这是贵妃娘娘手中最隐秘、最精锐的一支力量,轻易绝不示人!
“请娘娘示下!”
“本宫要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玄羽卫,即刻秘密出京。”楚衡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特制的薄绢上飞速勾勒出几条曲折隐秘的路线,正是石守默密报中附上的部分,“循此路线,暗中护卫一队人入京。为首者,是一位重伤的年轻公子,和一位身中奇毒的女子。他们的画像,稍后给你。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惜一切代价,保他们平安!尤其是那位女子,她要活着!毫发无损地活着!若她出事……”
楚衡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周显,“你,和你的玄羽卫,便提头来见!”
周显心头剧震!
能让贵妃娘娘动用玄羽卫,并下达如此严苛死令的,绝非寻常人物!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双手接过路线图,沉声道:“卑职领命!人在,使命在!人亡,玄羽绝!”
“去吧。”楚衡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周显如同鬼魅般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楚衡一人。
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金红的余晖将华阳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血色。
仅仅动用暗卫还不够。
赵宗海在宫外势力盘根错节,更可怕的是……陛下呢?
陛下对当年之事,究竟知道多少?
对如今这个“五皇子”,又有几分真心?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在陛下心中埋下种子的契机。
一个关于“血脉”,关于“混淆天家”的契机。
楚衡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御案方向。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能将陛下也拉入这盘棋局的……棋子。
夜色深沉,华阳宫暖阁内却灯火通明。
兽耳鎏金熏炉中,龙涎香的气息雍容而略带甜腻。
皇帝赵胤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明黄的常服松垮地系着,露出些许中衣。
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眉眼间已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酒色浸染的浮肿。
他一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貔貅,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一本奏折,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楚衡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点翠凤钗,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婉。
她手中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血燕,用银匙轻轻搅动着,动作优雅而轻柔。
“陛下,夜深了,仔细伤了龙目。”她将燕窝递到皇帝手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用文火煨了四个时辰的,最是滋补。”
赵胤“唔”了一声,放下奏折,接过玉碗,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
他抬眼,目光落在楚衡略显苍白、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愁绪的脸上,随口问道:“爱妃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楚衡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强颜欢笑:“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只是午后小憩时,做了个梦,醒来后心里便有些……不踏实。”
“哦?什么梦?说来听听。”赵胤来了点兴致,放下玉碗。
他向来对楚衡这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姿态颇为受用。
楚衡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带着一丝后怕:“臣妾梦见……梦见一只雏凤,浑身浴血,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想要飞回梧桐枝头。那风雨好大,电闪雷鸣,还有……还有一只羽翼丰满的鹞鹰,在云层中虎视眈眈,几次都要扑下来将它撕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真切的恐惧,身体也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雏凤……”赵胤把玩玉貔貅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登基近三十年,“凤”之一字,在宫中向来敏感。
尤其是联想到他子嗣艰难,膝下皇子……
楚衡仿佛没有察觉皇帝的细微变化,依旧沉浸在那“梦境”带来的恐惧中,她抬起湿润的眼眸,带着一丝恳求看向赵胤:“陛下,这梦……是不是不祥之兆?臣妾心里实在慌得很。那雏凤……看着好生可怜……臣妾醒来后,这心口就一直堵着……”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赵胤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苍白中带着惊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陛下!”楚衡立刻起身,满脸关切地替他抚背,又端起参茶喂到他唇边,“可是旧疾又犯了?要不要传太医?”
赵胤摆摆手,推开参茶,喘息着,目光却变得有些幽深。
他看着楚衡那双盛满了担忧和惊惧的美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过是个梦罢了,爱妃不必过于挂怀。雏凤浴血归巢……”
他顿了顿,似在咀嚼这几个字,又像是意有所指,“风雨虽疾,只要根还在,总能归位。至于那鹞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随即又隐没在深潭般的倦怠之下,“自有猎鹰人去对付。”
楚衡的心,在听到“根还在,总能归位”这几个字时,猛地一跳!
如同在黑暗中骤然看到一丝微光!
陛下他……是听懂了她的暗示吗?还是……仅仅一句宽慰?
她不敢深究,面上依旧是那副柔顺忧惧的模样,轻轻依偎在皇帝身边,用温软的语调抚慰着:“陛下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有陛下在,什么风雨,什么鹞鹰,都掀不起大浪。”
她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
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虽然不知何时能发芽,但总比毫无希望要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禀:“启禀陛下、贵妃娘娘,五皇子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是寻得一方古玉,特来献给娘娘赏玩。”
赵胤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似乎被打扰了难得的清净,有些不悦。
楚衡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赵宗海!他来得可真快!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迅速坐直身体,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浅笑,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冰冷的戒备。
“让他进来吧。”赵胤淡淡吩咐,随手拿起那枚玉貔貅继续把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意有所指,从未发生过。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五皇子赵宗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温润如玉、恰到好处的笑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蛰伏的猛兽。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妃请安。”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只是在抬头的瞬间,那看似温良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皇帝略显疲惫的面容,又落在楚衡那刻意维持平静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上,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皇帝手中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玉貔貅。
华阳宫暖阁内,沉水香依旧袅袅。
帝王、贵妃、皇子,言笑晏晏。
唯有那无声流淌的暗涌,在暖融的灯火下,悄然汇聚成更深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