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阶前雪
温若渝指尖冰凉,压在门板上的力道几乎要透进木头纹理里去。
门外的少年伏在石阶上,鸦青锦袍裹着的身形单薄得如同秋日枯枝,露出的那截颈子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
风卷着柳絮擦过他垂落的手背,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上好的玉雕失了温润,只余下冷硬的死寂。
她甚至没听见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人已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探向那截暴露在外的颈侧。
肌肤触手冰凉,细腻得惊人,却非尸体的僵硬。
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搏动,在她冰凉的指腹下,极其艰难地传递过来。
微弱,但存在。
活着!他还活着!
这念头如滚烫的火星落在心头,瞬间驱散了那点惊惧。
温若渝猛地抬头,对着院内急唤:“阿爹!阿娘!景然哥!快来!”
石桌旁的笑语戛然而止。
温景然反应最快,几步就跨到门边。
待看清门外情形,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愕。
“怎么回事?”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探少年的鼻息。
温敬之和卫芷也急步赶来。
卫芷一见那少年身上洇开的深褐污迹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老天!这是谁家的孩子?伤着了?”
温敬之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少年身上价值不菲却沾满尘泥的鸦青锦袍,再落在那张被乱发遮掩了大半、却依旧能辨出惊人俊秀轮廓的脸上,沉声道:“先别管这些,救人要紧!景然,搭把手,先把人抬进来!”
父子俩合力,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的伤处,将那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架了起来。
少年毫无知觉,头颅软软地垂向一侧,墨色长发滑落,终于露出了整张脸。
饶是温家三人已有心理准备,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仍是窒了一窒。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着,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融为一体。
整张脸轮廓分明,是那种极为正统的俊朗,本该透着少年人的锐气与英挺,此刻却被一种死寂的苍白笼罩,眉宇间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孤峭与疏离。
昏迷也未能消减半分他周身那种格格不入的冷峻气息。
“好俊的哥儿…怎生弄成这副模样?”卫芷喃喃,眼中满是怜惜。
“抬去我房里,东厢清净些!”温若渝已恢复了镇定,语速飞快地指挥着,“景然哥小心他的头颈!阿娘,劳烦您快去灶上烧些热水!阿爹,烦您去悬壶堂请云杝来一趟,越快越好!”
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家人心头的无措。
温敬之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转身疾步出门。
温景然和温若渝合力,将那昏迷的少年小心挪进东厢房,安置在靠窗的床榻上。
少年身量比温景然还略高些,此刻却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将他放平时,鸦青色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手腕,腕骨嶙峋。
“我去帮阿娘烧水。”温景然看了一眼妹妹专注的侧脸,低声道。
“嗯。”温若渝应了一声,目光片刻不离榻上之人。
她已迅速取来自己常用的药箱,动作麻利地打开,取出干净的布巾和银剪刀。
她俯身靠近,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少年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湿腻,并非高热。
再轻轻拨开他颈侧的乱发,仔细检查。
没有明显的外伤,但那衣袍上洇开的深褐色污迹,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尘土的血腥气。
她抿了抿唇,用银剪小心地剪开少年左肩处与血污粘连的锦袍布料。
布料下的肌肤苍白,肩窝处赫然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边缘不算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虽不算深,但显然未曾得到及时处理,又在颠簸中反复磨蹭,此刻皮肉微微外翻,渗着淡红微黄的脓水,周围红肿一片。
伤口周围的肌肤,透出一种不祥的灰败感。
“不是新伤…”温若渝心中微沉。
这伤口更像是旧伤崩裂,且已有轻微溃烂的迹象。
她动作越发轻柔,用干净的温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拭少年脸上、颈上的污迹。
冰凉的布巾拂过,少年紧闭的睫羽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这时,卫芷端着一盆热水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温敬之,还有一位穿着素净青布衣裙、背着药箱的少女。
“若渝!云杝来了!”温敬之忙道。
那叫云杝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圆脸杏眼,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灵动的利落劲儿。
她一眼扫过榻上昏迷的少年,目光落在温若渝正在处理的肩头伤口上,秀气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哟!这怎么弄的?脓水都出来了!”她快步上前,放下药箱,动作熟稔地打开。
“云杝姐,你快看看。”温若渝让开位置,语带急切,“肩上有旧伤崩裂化脓,人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很弱,脉象…我方才探过,极其细弱紊乱,似有不足之症。”
云杝点点头,神色凝重。
她先是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仔细查看了他的瞳孔,然后才将三根手指稳稳搭在少年那细瘦苍白的手腕上。
指尖下传来的搏动让她眉头越蹙越紧。
“脉象沉微细涩,几欲断绝,心脉尤弱,如游丝悬于一线。”云杝收回手,声音低沉,“肩上的伤倒还在其次,清创敷药即可。麻烦的是这内里的亏虚…简直像是被掏空了根基,心脉先天孱弱至极,又兼长途劳顿、忧思惊惧、伤口失于调养,诸邪趁虚而入,才引得旧伤崩裂,邪毒内陷,牵动根本…能撑到现在,已是命硬了。”
她的话让房内气氛陡然沉重。
卫芷忍不住低呼:“这…这可如何是好?”
“先清创,稳住外伤,再设法固本培元,吊住这口气。”云杝当机立断,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药粉在干净的白瓷碟里,“若渝,帮我取些烧酒来,要烈的!再拿干净的棉布和煮过的剪刀。”
温若渝立刻应声出去。
很快便取来了所需之物。
云杝用烈酒仔细净了手,又用煮过的剪刀剪去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组织。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
脓血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少年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痛楚,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紧抿的薄唇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眉头痛苦地蹙起。
温若渝在一旁协助,用温热的布巾不断擦拭少年额角因剧痛渗出的冷汗,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痛苦而生的脆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低声安抚,声音轻缓柔和,如同三月里最和煦的风:“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云杝将深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又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动作迅捷地在少年几处穴位上刺下。
针尾轻颤,少年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得令人心悬。
“这是‘回春散’,止血生肌拔毒效果极好,就是敷上去时疼得钻心。”云杝解释道,用干净的细白棉布仔细包扎好伤口,“这几针是暂时护住他心脉,激发一点元气。能不能熬过今晚,就看他的造化了。”
她直起身,看着温若渝:“他这身子,就是个漏了底的破瓦罐,经不起一点折腾。今晚最是关键,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随时留意他的气息、体温。若发热,用温水擦身;若气息太弱,就掐人中、内关穴,或者用我带来的参片,切一小片压在他舌下吊气。切记,参片不可多用,虚不受补,反成催命符!”
温若渝用力点头,将云杝的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卫芷看着女儿专注而忧虑的侧脸,又看看榻上昏迷不醒、如同易碎琉璃般的陌生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是遭了什么罪…今晚我与你轮换着守。”
“娘,您今日也累了,先去歇着吧。前半夜我看着,若有事再叫您。”温若渝温声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之人。
夜,渐渐深了。
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窗纸映着院中枇杷树婆娑的暗影。
白日里的喧闹笑语早已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这斗室一片静谧。
温若渝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少年依旧昏迷着,了无生气。
云杝留下的参片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散发着微苦的草木清香。
油灯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他脸上,那过于苍白的肤色被染上一层暖色,愈发显得轮廓深邃,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却也脆弱得令人心惊。
他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如同栖息着疲倦的蝶翼。
温若渝的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那里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她想起白日里初见时他周身那股孤峭冷硬的气息,即便是昏迷,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少年,究竟是谁?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倒在她家门外?
无人能答。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温若渝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却未曾稍离。
她看着他胸膛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听着那细若游丝的呼吸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
她轻轻拿起一块微湿的干净布巾,动作极尽轻柔地擦拭他额角再次沁出的细密冷汗。
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冰凉的鬓角。
就在这细微的触碰瞬间,榻上少年那浓密的、如同鸦羽般的长睫,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