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棋枰血
暮色浸染了小院,晚风捎来邻家炊烟的气息。
灶房门口,温景然正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啦倒进廊下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洗衣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他青布直裰的下摆和鞋面。
他毫不在意地甩甩手,目光却瞟向东厢窗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赵景初依旧穿着那身柔软的洗水蓝细棉长衫,坐在窗边的藤椅里,膝上摊着一卷书。
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着他过分俊挺却苍白的侧脸,鸦羽般的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深潭般的幽邃。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线条,在暮色中透着一股与这烟火小院格格不入的孤峭。
温景然撇了撇嘴,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自从这来历不明、一身病气的公子哥儿住进家里,妹妹若渝的心思便像被分走了一大半。
每日煎药、送饭、嘘寒问暖,那双清亮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的时间都少了!
更让他气闷的是,阿爹阿娘待这人也是极好,连他偶尔流露的冰冷疏离也全盘包容。
凭什么?
他目光扫过赵景初身上那件簇新的洗水蓝长衫——阿娘熬着夜亲手缝的。
再低头看看自己袖口蹭上的墨渍和方才泼水溅湿的衣摆,一股莫名的邪火“噌”地窜起。
“喂!”温景然将空木桶往旁边一墩,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冲着窗边扬声道,“赵公子!整日里看书,也不怕伤了神?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堆脏衣服洗了!”他指了指洗衣盆旁堆着的、明显属于他自己的几件沾了墨迹和泥点的外衫和里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挑衅。
廊下洗衣?还是洗他温景然的脏衣服?这要求近乎折辱。
卫芷闻声从灶房探出头,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景然!胡闹什么!赵公子身子弱,哪能做这些粗活!”
赵景初缓缓抬起头。
暮色中,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掠过温景然挑衅的脸,又落在那堆散发着汗味和墨渍的脏衣服上。
他并未动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薄唇线条,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
他合上膝头的书卷,动作不疾不徐,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他没有起身去洗衣盆,反而站起身,走向院中石桌。
桌上散落着温敬之白日里未下完的一盘残棋。
黑白子纵横交错,局面胶着。
“粗活,力有不逮。”赵景初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他在石桌旁坐下,洗水蓝的衣摆拂过冰冷的石凳。“温兄若有闲暇,不如手谈一局?”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温景然,“权当……消遣。”
温景然被这平静却锋利的反击噎了一下,随即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
下棋?他温景然虽非国手,但在柳溪镇年轻一辈里也是罕逢敌手!
这病秧子,竟敢在他最得意处叫板?
“好啊!”温景然撸起袖子,几步跨到石桌对面,一屁股坐下,抓起手边的黑子棋罐,“赵公子雅兴,景然奉陪!先说好,输了可不许耍赖,更不许……咳,动气伤身啊!”他话里话外,依旧带着刺。
卫芷担忧地看着两人,想开口劝阻,却被温敬之轻轻拉住。
温敬之捋着胡须,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示意妻子稍安勿躁。
棋局甫开,温景然便落子如飞,攻势凌厉,试图用快打旋风般的节奏打乱对方布局。
黑棋如狂风骤雨,咄咄逼人,直扑白棋腹地。
赵景初却依旧沉静。
他指尖拈起一枚莹润的白子,动作带着一种与病弱身躯不符的沉稳与优雅。
落子无声,位置却每每落在温景然攻势最盛、却也最易忽略的关窍之处。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精准地钉下一根根定海神针。
他面色依旧苍白,额角甚至因专注而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洞悉着棋盘上每一处细微的杀机与生机。
温景然脸上的轻松和促狎渐渐消失。
他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
对方看似被动的防御,却如一张无形的蛛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几次精心策划的围剿,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反手布下陷阱。
汗水开始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暮色渐浓。
廊下,卫芷已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棋盘上,黑棋的攻势早已被消磨殆尽,几处看似孤立的黑子陷入白棋的重重包围,岌岌可危。
温景然死死盯着棋盘,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呼吸粗重,脸色因棋局的压力和内心的焦躁而涨红。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棋盘的僵局。
赵景初猛地侧过身,以拳抵唇,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洗水蓝的棉袍包裹下的肩胛骨嶙峋地耸动着,每一次呛咳都仿佛要将肺腑撕裂。
苍白的脸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涔涔而下。
那方才还锐利如剑的眼神,此刻被剧烈的痛苦淹没,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脆弱。
“赵公子!”卫芷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别……咳咳……动!”赵景初从剧烈的咳嗽中挤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气血。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没有去接卫芷递来的温水,而是固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指尖捏着的那枚白子,稳稳地、精准地,点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上!
“嗒。”
一声轻响,白子落定。
温景然的目光随着那枚白子落下,瞳孔骤然收缩!
那看似闲散的一子落下,却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将他最后一条大龙逃生的气眼彻底封死!
满盘黑棋,再无回天之力!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赵景初依旧以拳抵唇,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脱力而微微摇晃,那双被痛苦折磨得失去焦距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傲然与不屈!
仿佛在无声宣告:纵使病骨支离,纵使咳血当场,属于他的棋枰,也绝不容他人轻侮!
这份傲骨,深植于血脉,与生俱来,病痛与屈辱亦不能折!
温景然握着黑子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膝上。
他看着赵景初指缝间刺目的红,看着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那双痛苦深处燃烧的、不屈的火焰……心头那股莫名的邪火和挑衅,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
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在棋艺上,更在这份于病痛折磨中依旧凛然不屈的傲骨面前。
“我……”温景然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方才的倨傲消失无踪,“输了。”他放下手中的黑子,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释然。
赵景初缓缓放下抵着唇的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漠然。
他抬眼看着温景然,因剧咳而泛红的眼底,那锐利的光芒并未因胜利而张扬,反而沉淀下去,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认输。
就在这时,温若渝端着一个木盆,从后院月亮门转了出来。
盆里是刚洗净、还在滴水的几件衣物。
有她自己常穿的水碧色和月白色衣裙,也有赵景初那件沾了药渍的霜色旧袍,还有几件卫芷和温景然的家常衣衫。
湿漉漉的衣物散发着清冽的皂角香气。
她显然看到了方才的一幕,目光扫过石桌上刺目的血迹,又落在赵景初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上,最后看向兄长温景然复杂难言的表情。
她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随即归于沉静。
她将木盆放在廊下干净处,拿起一件洗净拧干的、属于赵景初的月白色细棉里衣,动作轻柔地抖开,搭在早已支好的竹竿上。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件被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月白衣衫上。
温景然看着妹妹沉静的动作,又看看赵景初指间尚未擦净的血痕和他身上那件阿娘亲手缝制的洗水蓝新袍,再看看竹竿上那件滴着水的、属于自己的、沾满墨渍的旧衣……他忽然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竹凳。
他几步冲进自己屋子,片刻后又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将一件半新的靛青色细布外袍,带着点粗鲁地塞到赵景初怀里。
“咳……那什么!”温景然别开脸,声音粗声粗气,耳根却可疑地泛着红,“看你那袍子……沾了血,晦气!这件……我穿着小了!送你了!”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别扭的强调,“干净的!没墨点子!”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头也不回地抓起自己那堆脏衣服,一股脑儿扔进廊下的大洗衣盆里,抄起木杵,砰砰砰地用力捣洗起来,水花溅得老高,仿佛要将所有的尴尬和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都捣进水里。
赵景初低头,看着怀中这件半新不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靛青外袍。
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处磨损的痕迹被巧妙地缝补过。
他再抬眼,看向竹竿上那件滴着水的、属于自己的月白里衣,又看向廊下那个正跟脏衣服较劲、背影都透着别扭和尴尬的青年。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悄然滑过他冰封的心湖。
他拢了拢怀中带着阳光味道的衣袍,苍白染血的唇边,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