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金针渡厄
皇帝震怒的咆哮、刘谨之被拖远时凄厉的求饶、贵妃崩溃的哭泣……所有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变得模糊不清。
温若渝的世界里,只剩下赵景初齿间那道狰狞的青黑墨痕,和他冰冷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的身体。
九死一生?
哪怕是十死无生,她也要闯!
“什么法子?!”
温若渝猛地抓住云栀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眼中是焚心蚀骨的焦灼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姐姐!说!”
云栀吃痛,却并未挣脱,反而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目光沉凝如铁,语速极快:“寒毒已入心脉,寻常药物难以抵达,反而会加速其崩溃。唯今之计,只能兵行险着——‘金针渡厄’,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一旁的院判失声惊呼,“不可!殿下心脉已如累卵,岂能再受毒物冲击?!这简直是催命!”
“闭嘴!”
温若渝猛地扭头,目光如冰刀般射向院判,那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势竟让老院判骇得后退半步,“你们若有办法,殿下何至于此?!云姐姐,继续说!”
云栀赞赏地看了温若渝一眼,继续快速道:“需用‘赤阳藤’汁液淬炼金针。赤阳藤性极烈,本身亦含微毒,却能激发人体最深处的阳气,恰是那阴寒水石的克星!以特殊手法,将淬炼后的金针刺入心脉周边要穴,强行激发殿下体内残存的生机,引导其与赤阳藤之力合流,冲击寒毒!此举如同烈火焚原,若能撑过去,便可逼出寒毒,重塑一线生机;若撑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便是灯灭人亡。”
此法凶险至极,完全是在赌命!
赌赵景初残存的那点生机能否承受住这烈阳焚身般的冲击!
皇帝和贵妃听得面色惨白,呼吸都快停滞了。
温若渝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赵景初的身体,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按部就班地温养,他绝对撑不过今夜!
这险,必须冒!
“好!就用这个法子!”
她斩钉截铁,转而看向皇帝,目光决绝,“陛下,请允准!并请旨,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在此期间,若殿下有任何不测,民女温若渝,愿以命相抵!”
这是破釜沉舟,也是杜绝任何人在此时再动手脚!
皇帝死死盯着她,又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儿子,眼中挣扎与决断交织,最终猛地一挥手:“准!朕就在这里看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若真能救回景初,朕重重有赏!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沉重的威压已说明一切。
“赤阳藤府中有备用的干品,我立刻去取来淬针!”
云栀立刻道。
“我去准备参汤吊命,施针时需全程用参气护住心脉!”
温若渝接口。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迅疾如风。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需要尊卑避讳的王妃与医女,而是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战友。
暖阁被彻底清场,只留下皇帝、贵妃(被皇帝强令坐在一旁,以免晕厥)、以及温若渝和云栀。
所有闲杂人等皆被屏退,殿门紧闭,由皇帝亲卫把守,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云栀取来赤阳藤干茎,以特制药汁快速浸泡,又就着烛火小心淬炼金针。
针尖掠过火焰,染上一层诡异的赤金色,散发出淡淡的、带着刺激性的焦苦气味。
温若渝则亲自守着药炉,将百年老参和几味固元护心的珍药投入,控制着火候,熬煮着最后的希望。
她眼神专注得可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仿佛将所有的悲痛和恐惧都压榨成了极致的冷静。
准备就绪。
温若渝扶起昏迷的赵景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感受到他身体冰凉的触感,心尖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对云栀点了点头。
云栀凝神静气,指尖捻起一枚赤金色的长针,目光锐利如鹰隼,认准赵景初心口附近一处大穴,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针入的瞬间,赵景初毫无生气的身体猛地剧颤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痛苦异常的呻吟!
温若渝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手臂却稳如磐石,牢牢扶住他。
云栀动作不停,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下!
每一针落下,赵景初的身体都会发生剧烈的反应,或是抽搐,或是发出痛苦的闷哼,灰白的皮肤下,仿佛有极热与极寒两股气流在疯狂冲撞博弈!
他的体温开始异常升高,滚烫得吓人,却又在下一刻骤然变得冰冷!
汗水浸透了温若渝的衣衫,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皇帝紧握着拳,指甲抠进掌心,贵妃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流淌。
第七针,落在最为凶险的一处穴位时,赵景初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赤红,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颜色发黑、带着冰碴子的淤血!
“景初!”
温若渝失声惊呼。
云栀却眼神一亮:“吐出来了!按住他!最后一针!”
温若渝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剧烈挣扎的赵景初。
云栀捻起最后一枚金针,凝聚全部心神,缓缓刺入他眉心印堂穴!
赵景初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彻底软倒下去,呼吸几乎停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
一秒,两秒……
突然,他极其微弱地、艰难地吸进了一口气,接着,又是一口……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游丝状态!
他滚烫的体温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依旧低烧,却不再是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交替!
最令人惊喜的是,他齿龈下那道狰狞的青黑墨痕,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消散!
“成了……撑过来了……”
云栀脱力般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温若渝颤抖着手,再次搭上他的脉搏。
指尖下,那脉搏依旧虚弱,却重新有了清晰的跳动,虽然杂乱,却不再是死寂的直线!
那盘踞心脉的阴寒死气,终于被那烈阳般的金针之力,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温若渝,她腿一软,抱着赵景初跌坐在地,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皇帝猛地松了一口气,踉跄一步,扶住了龙椅扶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贵妃更是直接晕了过去,被宫人慌忙扶住。
“快!参汤!”
云栀强撑着提醒。
温若渝连忙端起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一点点喂进赵景初口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呕出,喉结微弱地滚动着,慢慢咽了下去。
暖阁内,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死寂。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蒙蒙亮。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温若渝紧紧抱着怀中依旧昏迷、但身体已重新回暖、呼吸渐稳的赵景初,将脸颊轻轻贴在他依旧微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金针渡厄,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