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黑水劫波
车轮碾压着崎岖的山路,单调而沉闷,像是为不祥的前路敲着节拍。
车窗外,山势渐渐收拢,逼仄的压迫感从两侧嶙峋的黑色岩壁无声地弥漫进车厢。
空气变得湿冷粘稠,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黑水峡到了。
温若渝掀开一线车帘,外面弥漫的灰白色水雾浓得化不开,视线不过丈余。
浑浊湍急的黑水河在下方深谷发出沉闷的咆哮,如同巨兽的低吼。
狭窄的栈道紧贴着湿滑的崖壁,年久失修的木板在车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每一次颠簸,都让赵景初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他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的伤处随着每一次震动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雾……”温若渝的心沉了下去,她指尖下意识地捻动袖中藏着的药囊,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药粉,“还有这水汽的味道,不太对劲。”
赵景初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锐利得刺破了他外表的虚弱。
他微微侧头,凝神细听车外的动静——除了水声、风声、车轮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鸟兽绝迹。
“太静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石守默安排的路线不会如此‘安全’。宗海……他想要的就是我们进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前方高处炸开!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巨石滚落的轰鸣!
整个峡谷仿佛都在颤抖!
“吁——!”车夫惊恐的勒马声被巨响吞没。
拉车的健马凄厉长嘶,人立而起!
“当心!”赵景初在巨响传来的瞬间,身体已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他完好的右臂猛地将温若渝死死揽入怀中,用整个后背充当屏障,同时左脚狠狠蹬在对面车厢壁上,硬生生抵住因马匹受惊而剧烈倾斜的车身!
轰!
一块脸盆大的石块裹挟着泥浆,狠狠砸在车厢顶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车厢顶棚瞬间凹陷!
木屑纷飞!
紧接着,更大的落石如同暴雨般砸下!
“栈道要断了!”车夫绝望的嘶吼传来。
“弃车!”赵景初当机立断,声音在轰鸣中断金裂玉。
他猛地推开被巨石砸得摇摇欲坠的车门,刺骨的阴风混着水雾和碎石扑面而来。
栈道前方,大片的木制结构在巨石冲击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断裂声,正轰然垮塌!
冰冷的黑水河在下方深渊翻腾咆哮,如同张开的巨口。
“走!”赵景初紧紧抓住温若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他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拉着她,在剧烈摇晃、不断崩裂的栈道上,朝着后方相对完整的地段疾冲!
每一步踏下,腐朽的木板都在脚下呻吟、碎裂!
崩塌如影随形,紧咬着他们的脚后跟!
冰冷的碎石和泥浆不断砸落在身上。
“景初!左边!”温若渝突然厉声示警。
赵景初瞳孔骤缩,余光瞥见左侧上方雾气翻滚,一道劲风撕裂浓雾,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射向温若渝的后心!
角度刁钻狠辣!
没有半分犹豫!
赵景初猛地将温若渝往自己身侧狠狠一拽!
动作快如闪电!
“噗嗤!”
弩箭深深扎入皮肉的闷响传来。
温若渝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赵景初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那支毒箭,赫然钉在他右臂外侧!
鲜血瞬间染红了深色的衣料,更可怖的是,箭镞周围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呃……”赵景初闷哼一声,剧毒带来的麻痹和钻心蚀骨的灼痛瞬间蔓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景初!”温若渝的心跳几乎停止,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悲悯被一种更锋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医者面对剧毒时的绝对冷静,更是守护所爱之人的决绝杀意!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浓雾,瞬间锁定了左侧崖壁上方一个模糊晃动的黑影!
那杀手正迅速给手弩重新上弦!
温若渝动了!
她纤细的身影在崩塌的栈道上异常灵活,没有半分迟疑。
手腕一翻,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纸包已被捏碎,细腻的粉末混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借着峡谷乱窜的穿堂风,无声无息地向上方弥漫!
“倒!”她心中默念,眼神如寒冰。
崖壁上,那刚上好弩箭的杀手正要再次瞄准下方那对亡命鸳鸯,突然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淡淡甜腥的异香钻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眼前猛地一黑!
四肢瞬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麻木,连扣动弩机的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他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藏身的岩石后栽倒下来,噗通一声砸进下方汹涌的黑水河中,连个浪花都没能激起。
“走!”解决掉近在咫尺的威胁,温若渝甚至来不及看那杀手沉没,立刻转身扑回赵景初身边。
她毫不犹豫地撕开他右臂伤口处的衣袖,露出那迅速蔓延的青黑。
她飞快地从药囊中摸出几枚银针,快、准、狠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暂时阻遏毒血攻心。
同时,另一只手已将一颗碧莹莹的解毒丹塞进赵景初口中。
“撑住!”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眼神焦灼而坚定,动作却快得惊人。
赵景初牙关紧咬,冷汗如瀑。
剧毒带来的麻痹感让他半边身子都变得沉重,视野也有些模糊,但温若渝那临危不乱、出手如电的身影,却像一道炽烈的光,狠狠刺穿了他意识中的混沌。
她指尖的冰凉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崩塌还在继续,栈道在他们身后断裂、坠落。
更密集的脚步声和弓弦绞紧的细微声响从浓雾深处四面八方传来!
“后面!”赵景初强撑着剧痛和眩晕,猛地将温若渝往身前一推,自己则旋身,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拔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短匕!
寒光乍现!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支从后方雾气中射来的冷箭被匕首精准地格开,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赵景初左臂伤口剧痛,喉头一甜,踉跄后退。
温若渝被他推开,顺势伏低身体,指尖再次夹住两个不同颜色的药包。
她如同在悬崖上起舞的精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每一次扬手,药粉便如索命的烟尘,精准地飘向浓雾中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惨哼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如同为这场死亡追逐奏响的丧钟。
两人背靠着背,在狭窄、湿滑、不断崩塌的栈道上艰难移动。
赵景初的短匕划出冰冷的弧光,每一次格挡都牵动全身伤口,鲜血浸透了层层包扎的布条。
温若渝的药粉成了无形的屏障,每一次挥洒都带着决绝的狠厉,将试图靠近的杀机扼杀在浓雾之中。
毒箭的麻痹感越来越强,赵景初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温若渝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下滑的趋势,猛地转身,用自己纤弱的肩膀死死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停下!”她嘶声喊道,汗水混着雾水沾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前面!有块凸出的岩石!”
赵景初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温若渝的支撑在向前挪动。
他模糊的视线里,前方栈道断裂的尽头,紧贴崖壁处,果然有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如同天然的屏障,暂时避开了上方不断滚落的乱石。
“快!”温若渝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高大的赵景初,在最后几块栈道木板彻底碎裂坠落的瞬间,猛地扑进了那处狭窄的岩石凹陷之中!
“轰隆隆——!”
身后,他们刚刚立足的最后一段栈道彻底崩塌,裹挟着碎石和朽木,轰然坠入下方深不见底、咆哮翻滚的黑水河中!
激起的冰冷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腥味。
狭窄的岩石凹陷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与峡谷外那依旧未停歇的落石轰鸣、杀手不甘的呼哨声交织在一起。
温若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
她第一时间检查赵景初的状况。
他右臂的伤口青黑色蔓延得更快了,毒素显然极其猛烈。
他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因剧痛而颤抖,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而紊乱,冷汗浸透了额发和衣领,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迅速在峡谷的阴寒中变得冰冷。
“景初!景初!”温若渝捧住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尖凝聚的内息带着暖意渡入他颈侧的穴位,“看着我!别睡!”
赵景初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她写满焦灼与恐惧的脸上。
那眼底深处,除了翻涌的痛楚,竟奇异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满足的微光。
他沾血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
“…看到了……你的…锋芒……真好……”
温若渝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说这个!
“闭嘴!”她带着哭腔低吼,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飞快地解开他左肩和右臂的包扎,鲜血和乌黑的毒血瞬间涌出,刺鼻的血腥味和毒素的甜腥味弥漫在这小小的避风港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如刀绞,手却稳如磐石。
银针再次落下,更深,更重,死死锁住心脉附近的几处要穴。
她毫不犹豫地俯身,用嘴吸出他伤口中不断渗出的毒血,一口口吐在旁边的岩石上,那污血竟带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每吸一口,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嘴唇也迅速染上不祥的青紫。
但她眼神中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
峡谷的浓雾仿佛凝滞了,将这片小小的绝地与外面崩塌的世界隔绝开来。
只有黑水河永不疲倦的咆哮,如同深渊的叹息,在狭窄的缝隙外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