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檐下春晴
暮春三月的柳溪镇,日头暖得恰到好处。
温家小院一角的枇杷树正开过花,细碎青果藏在阔叶间。
温若渝仰着脸,细白的脖颈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正小心翼翼踮着脚,将一只羽翼未丰、叽喳乱叫的雏鸟送回檐下泥巢里。
那雏鸟大约是扑腾得太急,摔落在廊下,绒毛乱糟糟地沾了尘土。
“莫怕,莫怕。”她声音轻得像拂过新叶的风,指尖极稳地托住那颤抖的小小身躯。
泥巢里另几只雏鸟立刻伸长脖子,嫩黄的小喙张得老大。
她唇边噙着一点温软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惊魂未定的小脑袋,这才收回手。
低头时,才发觉自己浅杏色的细棉裙裾下摆,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片湿软的春泥,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浑不在意,只随意拂了拂。
“渝儿,快来!你娘新蒸的玉蔻糕,再不来可就被你爹偷吃光了!”清朗带笑的男声从西侧敞开的支摘窗里传出来。
温若渝循声望去。
兄长温景然一身青布直裰,懒洋洋地倚在窗边门框上,手里捏着半块雪白软糯的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椰蓉。
他朝着院中努努嘴,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
院中石桌旁,父亲温敬之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卷书,俨然一副潜心学问的模样。
只是那书卷微微下倾,恰好能遮住他大半张脸。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悄悄从书卷底下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桌上敞开的竹编食盒里又拈走了一块玲珑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玉蔻糕,闪电般缩了回去。
“咳!”一声清咳自身后响起。
温敬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那书卷举得更高了些,几乎要遮住眼睛。
温夫人卫芷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脆梨,正站在丈夫身后。
她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温婉,此刻却故意板着脸,伸手毫不客气地将那举得过高的书卷往下按了按。
温敬之那张偷吃得正香、嘴角还沾着白色椰蓉的脸顿时暴露在春光里。
“温敬之!”卫芷柳眉微竖,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这为老不尊的!景然书院里那些学生,若晓得他们端方持重的山长大人,在家是这般馋嘴模样,看你还有何颜面去讲‘君子慎独’!”
温敬之被抓个正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咽下口中糕点才道:“夫人此言差矣!圣人亦云‘食色性也’,此乃天性,何来不尊?再者,”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一本正经,“这玉蔻糕乃夫人巧手所制,甘美异常,实乃天赐珍馐,若不及时品鉴,岂非辜负天意,暴殄天物?”
“噗嗤——”窗边的温景然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抖个不停。
卫芷也被丈夫这番歪理逗得绷不住脸,笑骂道:“油嘴滑舌!我看你是书读得越多,道理歪得越狠!”她将梨碟放在桌上,顺势在温敬之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想吃便大大方方地吃,躲躲藏藏,倒显得我这夫人苛待了你!”
温敬之顺势握住夫人的手,拉她坐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夫人贤德,举世皆知,是为夫的不是,是为夫的不是。”说着,忙不迭地将一块最大的玉蔻糕捧到卫芷面前。
温景然看得直摇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着院中的妹妹喊:“若渝,你瞧瞧,阿爹这谄媚功夫,书院里那些溜须拍马的学子怕都得甘拜下风!”
温若渝早已走到廊下,看着父母这般笑闹,眼底也蕴满了融融暖意,如同院中流淌的春日。
她将方才沾了泥的裙角不着痕迹地向后拢了拢,才含笑走过去。
“阿爹是深知娘亲辛苦,哄娘开心呢。”声音清软,轻易便化解了父亲的窘迫。
“还是我儿贴心!”温敬之立刻眉开眼笑,对着女儿招手,“快来尝尝,你娘今日这糕火候正好,甜而不腻。”
温若渝笑着摇头,将一直提在手上的空食盒放在石桌一角:“方才给东街陈阿婆送药膳粥,阿婆硬塞了满满一盒新制的杏脯给我,还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实在推辞不过。”她抬手轻挽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露出皓腕上细细的银镯。
袖口处,果然沾着些细微的、亮晶晶的糖霜,想是阿婆塞杏脯时蹭上的。
“陈阿婆的咳疾可好些了?”卫芷关切地问,顺手倒了杯温茶递给女儿。
“好多了。”温若渝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眉眼舒展,“我瞧着精神头不错,嗓门都比前几日响亮许多,拉着我絮叨她年轻时在河边洗衣裳的旧事,听得她家那只大花猫都嫌烦,躲到屋顶上去了。”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女儿家的俏皮。
温景然已从窗边走了过来,伸手就拈了块食盒里的杏脯丢进嘴里,酸得他龇牙咧嘴,又忍不住再拿一块:“嘶…阿婆这手艺,还是这么实在!酸得够劲!”他看向妹妹,“阿婆就爱拉着你说话,上回我去送柴,她只道了声谢就把门关了,偏心得很!”
“谁让你总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你束脩似的。”温敬之毫不客气地拆儿子的台,又捻起一块玉蔻糕,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吃了起来。
“是是是,景然稳重。”卫芷笑着打圆场,看着一双儿女,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拿起一块杏脯,仔细地撕掉一小片果肉,递给丈夫,“尝尝这个,解解糕的腻。”
温敬之就着夫人的手吃了,满足地喟叹一声:“有妻如此,有儿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啊!”
阳光透过枇杷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落在石桌的杯盏碟碗上,落在院中人带笑的眉眼间。
风里揉着新叶的清气、糕点的甜香、隐约的药草芬芳,还有寻常人家独有的、暖融融的烟火气,无声无息地将这小院填满,安稳得如同磐石。
温若渝看着父亲偷吃得逞后满足的眉眼,母亲无奈又纵容的浅笑,兄长一边嫌弃杏脯太酸一边又忍不住去拿的别扭样子,心底也像被这春阳晒透,暖洋洋一片。
她将空了的茶盏放下,对卫芷道:“娘,我去把后廊晾着的药材收一收,日头有些烈了,怕晒过了火候。”
“去吧,仔细些。”卫芷点头。
温若渝应了一声,提起裙裾,脚步轻快地绕过开得正盛的几丛粉白月季,朝通往后院的小径走去。
裙裾拂过青石板,那点未拂净的春泥痕迹,便也融入了这满院的暖色光影里,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一抹人间印记。
待她小心地将那些摊晒在竹匾上的、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草药一一归拢收好,再转回前院时,日影已悄然西移了几分。
檐角的暖阳从枇杷树梢滑落,静静流淌过洁净的青石台阶。
她将装着草药的竹匾搁在廊下阴凉处,习惯性地抬眼望向院门,准备去将虚掩的门扉关拢。
目光触及门扉下方的刹那,脚步倏然顿住。
那两扇寻常的、漆色有些斑驳的木门,此刻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而缝隙外的青石台阶上,垂落着一片不属于温家的、触目惊心的鸦青色衣角。
布料是极好的云锦,在斜阳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只是此刻沾满了尘土,甚至洇着几处深褐近黑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泥泞的印记。
一只同样沾满泥污、指骨修长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搭在冰冷的石阶上,指尖微微蜷曲着。
温若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也下意识屏住。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院中石桌旁,父亲正低声与兄长说着书院里新收学生的趣事,母亲含笑听着,时不时添上一句。
笑语晏晏,全然不知门外的异样。
她定了定神,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指尖触到微凉的门板,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门扉拉开。
“吱呀——”
一声轻响,门外的景象再无遮拦地撞入眼帘。
一个身影蜷伏在她家门槛之外的石阶上,几乎与冰冷的石阶融为一体。
鸦青色的锦袍裹着的身形看得出属于少年人,却清瘦得过分,透着一股被风霜摧折过的脆弱。
泼墨似的长发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条,和一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斜阳下泛着易碎瓷器般的光泽。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息的玉雕,唯有肩胛骨随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才极其缓慢地起伏一下,证明这具躯体尚未彻底冰冷。
温若渝怔在原地,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春日午后的暖风拂过,卷起阶前几片零落的柳絮,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那片刺目的鸦青之上。
一个气息奄奄、来历不明的异乡客,就这样突兀地倒在了她家安稳的春日暖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