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宸王
秋日高悬,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威严的光芒。
太和殿前,汉白玉广场肃穆无声,文武百官按品阶垂首肃立,衣冠济楚,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瞟向御阶之下某个空缺的位置,又迅速收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压抑着巨大惊疑的眼神。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皇帝赵胤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沉凝,一步步踏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只余下俯视众生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有旨意——宣!”内侍总管尖利高亢的声音划破广场的寂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所有大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丹陛之下,一个身着崭新亲王常服——玄衣纁裳,绣五爪金龙团纹——的年轻身影,一步步自御道尽头走来。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崖,步伐沉稳,不见丝毫病弱之态,唯有脸色在秋阳下依旧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这苍白非但无损其威仪,反添了几分冷峻莫测。
眉宇间的轮廓与御座上的天子有着惊人的相似,但那双眼睛,却冰冷沉寂,如同终年不化的寒潭,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过百官队列中间那条漫长的御道,承受着无数或震惊、或探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洗礼。
是他!那个数月前还只存在于模糊传闻中、据说早已夭折的真正的五皇子!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如同潮水般在百官中蔓延开来。
许多人脸色骤变,几乎无法维持仪态。
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天秘闻!
一个早已被认定死亡、玉牒除名的皇子,竟突然死而复生,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太和殿前!
站在宗室亲王队列最前方的赵宗海,脸上那惯有的、温润如玉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面具,一丝裂痕从眼底深处迅速蔓延开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盯着那身刺目的亲王服制,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滔天巨浪般的嫉恨与恐慌!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穿着这身衣服,站到了这百官之前!
凭什么?!
一个被丢弃的痨病鬼!
一个本该烂在泥里的弃子!
他赵宗海才是这十几年名正言顺的五皇子!
他享受了本该属于这个病鬼的一切尊荣!
如今这个正主回来,是要夺走他的一切吗?!
不!绝不可能!
赵景初在御阶之下站定,微微垂首,向龙椅上的帝王行礼。
动作标准流畅,不卑不亢,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与冷冽,竟让周遭许多老臣恍惚间看到了陛下年轻时的影子。
内侍总管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五子景初,朕之血脉,幼遭坎坷,流落在外,今赖天佑,得返宫廷。其性坚韧,其行端方,虽历经磨难,不失皇家风范。朕心甚慰,感念上苍。兹恪遵祖制,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封为宸王。赐王府邸,钦此——!”
“宸王!”
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落在每一个朝臣的头顶!
宸,帝王代称,北极星所在!
此封号寓意之重,恩宠之隆,简直骇人听闻!
这已不仅仅是承认身份,这几乎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巨大的哗然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百官中轰然炸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个刚刚被正名的皇子,震惊、审视、算计、惶恐……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赵宗海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宸王”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滔天的恨意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宸王!
宸王!
他苦心经营十几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排序,而这个野种一回来,就凌驾于所有皇子之上?!
凭什么?!
就凭他那快要死的病秧子身体?
凭他那点可怜的血脉?!
假的!
都是假的!
是楚衡那个贱妇!
是陛下老糊涂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里咆哮的野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站在他身旁的近支宗亲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赵宗海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疯狂。
他死死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眼底那汹涌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怨毒深深掩藏。
他跟着众人一起躬身,声音混在一片嘈杂的“恭贺宸王殿下”的声浪里,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臣……恭贺宸王殿下……归位!”
赵景初微微侧身,目光冷淡地扫过躬身的人群,最终在赵宗海那剧烈颤抖的、几乎要绷断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淡漠地移开,仿佛那蚀骨的恨意根本不值一哂。
他抬手虚扶,声音平稳无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请起。”
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威仪,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或观望的老臣心头都是一凛。
册封大典在一种诡异而沸腾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和深沉的算计。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赵宗海几乎是逃离了太和殿广场。
他一回到自己的马车里,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扭曲的恭贺表情瞬间崩塌,化为极致的狰狞和怨毒!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车厢内壁上!
“砰!”一声闷响,昂贵的紫檀木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沾着血丝的拳印。
“赵!景!初!”他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赤红如血,布满疯狂的血丝,“宸王?!你也配?!你也配——!!”
他猛地扯开衣襟,仿佛那亲王常服勒得他无法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同濒死的困兽。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在他真正站稳脚跟之前!
在他夺走自己的一切之前!
“回府!立刻回府!”他对着车夫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完全变调。
马车疾驰起来。
车厢内,赵宗海蜷缩在阴影里,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不停颤抖。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抠破掌心,鲜血濡湿了衣摆,却浑然不觉。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和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染血之路。
与此同时,赵景初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向那座被赐予的、煊赫却冰冷的宸王府。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亲王袍服上,金龙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对周遭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彻底搅浑了京城这潭深水。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