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铁证破局
线索如同蛛丝,在幽深的宫墙内无声蔓延,最终汇聚向两个关键节点:那个突然暴富后离宫的小太监,以及笔迹摹本的来源。
云栀凭借皇帝特许的通行令牌和昔日宫中旧识的暗中协助,几经周折,终于从负责宫中采买记录的老文书那里,查到一丝异常——约莫半月前,五皇子府上的采买单中,莫名多出了一批上等的澄心堂纸和数种不同产地的墨锭,理由是“殿下近日醉心书法”。
而其中一种产自徽州的松烟墨,其色泽和质地,与那“通敌密信”残片上的墨迹特征极为相似!
几乎是同时,温若渝通过挽翠那条线,辗转得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那个离宫的小太监,根本未曾回乡!
有人在京畿百里外的一处偏僻小镇见过他,他竟在那里置办了一处小田产,俨然成了个小财主!
而送他出城、并给予重金的,据描述,极像是五皇子府上一位颇得脸面的管事嬷嬷的心腹侄子!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收束,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目标——五皇子赵宗诲!
然而,这些仍是间接证据,无法形成铁证。
想要彻底翻案,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物证或人证。
就在温若渝苦思如何撬开最后关卡时,宗正寺内,赵景初再次传来了消息。
这次的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其师,柳公望。”
柳公望!赵景初幼时的书法启蒙老师,一位以摹仿名家笔迹堪称一绝、却因性情孤傲而远离京城多年的老翰林!
赵宗诲幼时也曾短暂跟随其学习过!
若是他出手模仿笔迹,足以以假乱真!
赵景初在孤寂的软禁中,冷静地回溯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环节,终于抓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温若渝瞬间明悟!
她立刻让云栀想办法查探这位柳公望的近况。
云栀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甚至不惜冒险联系了宫外石守默留下的暗线。
反馈的消息令人振奋又心惊:柳公望一年前已被秘密接回京城,就住在五皇子提供的一处别院里,深居简出,由五皇子的人“精心照料”着其病重的老妻!
其挟制之意,昭然若揭!
人证就在眼前,但如何突破五皇子的严密看守,拿到柳公望的证词或是他摹写笔迹的证据?
温若渝沉思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御赐金牌上。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再次“强撑病体”,写了一封奏疏,言辞哀切,称自己久病不愈,听闻京城之外某庵堂有位师太医术精奇,尤擅调理妇人虚症,恳请陛下念在她救驾有功、又忧思成疾的份上,允准她出府前往庵堂小住几日,静心求医。
皇帝对温若渝始终怀有一份复杂的愧疚,加之她理由充分,姿态放得极低,便再次准奏,但加派了更多禁军“随行保护”。
车队浩浩荡荡出城,直奔那处庵堂。
然而,在行至一处岔路口时,温若渝乘坐的马车车辕突然“意外”断裂!
队伍瞬间混乱,禁军们急忙上前查看护卫。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小车从旁经过,车帘微掀,一只纤细的手迅速将一件东西塞入了温若渝丫鬟的手中,随即马车毫不停留地驶离。
禁军的注意力全在“受惊”的永宁郡主和断裂的车辕上,无人察觉这刹那的交错。
车辕很快被随行工匠紧急修复。
温若渝仿佛受了惊吓,脸色更白,决定不再前往庵堂,原路返回王府“静养”。
回到王府,屏退左右。
温若渝摊开掌心,丫鬟塞给她的,竟是一枚小巧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和一小块明显是偷偷撕下的、写满了字的纸张残角。
纸条上是云栀仓促却清晰的笔迹:“柳公望泣血手书,陈被迫摹写之实,并藏匿摹写废稿于别院书房东墙第三块砖下。五皇子府戒备森严,吾等难入,然公望言,彼曾见赵宗诲与北漠使者密信往来真迹,藏于其书房暗格内紫檀木匣中,或为致命之证!”
而那纸张残角上,正是与那“通敌密信”如出一辙的笔迹,旁边还有柳公望细小的标注:“此乃老夫仿写废稿之一,愿为凭证!”
温若渝的心脏狂跳起来!
有了这个,笔迹模仿的构陷便不攻自破!
但仅此还不够,若要彻底扳倒一位皇子,更需要能定其死罪的铁证——那封他与北漠使者的真实密信!
如何拿到那封信?
强闯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温若渝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她想起一人——赵宗诲的那个宠妾,知夏。
一个既能接触到书房、又可能因嫉妒或自保而生出异心的女人。
她立刻修书一封,没有多余言辞,只将柳公望那页笔迹残角封入信中,然后通过那条绝密的渠道,设法让人将信送到了知夏的梳妆台上。
信上没有落款,但知夏是个聪明人。
她看到这足以证明笔迹伪造的证据,立刻就会明白,五皇子大势已去,构陷之事已然败露。
继续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是殉葬,还是弃暗投明?
当夜,五皇子府书房。
赵宗诲正因为父皇并未立刻处死赵景初而焦躁不安,对着心腹发火。
知夏端着一碗参汤,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柔声劝慰,趁其不备,指尖极其隐秘地将一点无色无味的药粉弹入汤中。
那药粉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却也更易怒躁动,难以冷静。
赵宗诲烦躁地饮下参汤,果然更加坐立难安,呵退了心腹,独自在书房内踱步。
而知夏,则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凭借着对书房机关的熟悉(她曾偶然窥见),在赵宗诲因药物和焦躁而疏忽的片刻,迅速找到了那个暗格,取出了其中的紫檀木匣。
她飞快地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封与北漠往来密信!
她抽出最致命的一封,将其余恢复原状,然后将那封信小心翼翼藏入袖中。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
第二天清晨,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伴随着柳公望的证词和笔迹残角,通过温若渝安排的绝对可靠的渠道,被直接呈送到了皇帝赵胤的御案之上!
皇帝狐疑地打开。
当他看到柳公望那泣血陈情、详细描述如何被胁迫模仿宸王笔迹的证词,以及那作为物证的仿写废稿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而当他看到最后那封——盖着北漠王廷私印、内容赫然是五皇子赵宗诲承诺登基后割让边境三州以换取对方支持的真切密信时——
“逆子!!!”
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猛地从御书房内传出,震得整个宫殿仿佛都在颤抖!
皇帝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跳,双目赤红,一把将龙案上的所有东西狠狠扫落在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一种被至亲血脉彻底背叛的震怒与滔天恨意!
“来人!!!”皇帝的声音嘶哑可怖,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杀意,“给朕包围五皇子府!将那个逆子!!给朕扒去冠服,锁拿入天牢!任何人不得求情!违令者,同罪论处!!”
圣旨如雷霆般降下,整个皇宫瞬间天翻地覆!
铁证如山,再无转圜。
当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五皇子府时,赵宗诲还沉浸在即将彻底铲除心腹大患的幻想中,直到冰冷的铁锁套上他的脖颈,他才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疯狂地挣扎嘶吼:“父皇!儿臣冤枉!是构陷!是赵景初构陷我!!”
然而,当那封他亲笔所书的北漠密信被扔到他面前时,他所有的叫嚣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绝望的灰白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她……她竟然……
他猛地看向人群中那个低眉顺目、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宠妾知夏,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怨毒,却已无力回天。
与此同时,宗正寺的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照射进来,落在赵景初略显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上。
他缓缓步出囚禁他多日的院落,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来宣旨释放他、并恢复其一切爵位的内侍。
不远处,一辆马车匆匆驶来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了温若渝那张依旧带着病容、却眼神亮得惊人的脸。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乌云散尽,阳光普照。
这一局,他们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