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燎原
暮春的暖风里,悄然掺入了一丝不祥的腥甜气。
起初只是村东头的王老三家小孙子发了高热,哭闹不休。
接着,隔壁李家媳妇也开始呕吐、身上起了零星的红疹。
温若渝被请去诊看时,心头便是一沉。
那孩子的脉象浮数而滑,舌苔黄厚腻浊,高热中夹杂着惊厥之兆,绝非寻常风寒。
待看到李家媳妇手臂上那迅速蔓延、颜色深红的粟粒样疹子,她指尖都凉了。
“是时气不正,邪毒内侵!”温若渝放下李家媳妇的手腕,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王婶,李嫂子,这几日,你们两家切莫再与人走动。
用过的东西,碗筷杯盏,务必用滚水煮过。
我这就回去配药!”
她匆匆赶回温家小院,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
推开院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的赵景初。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忧急。
“怎么了?”他迎上前,天青色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像是疫症。”温若渝言简意赅,语速极快,“村东头已染上两人,症状凶险,恐有燎原之势!”
她一边说,一边疾步走向药房,迅速翻出云杝留下的那几卷关于时疫防治的手札。
赵景初瞳孔微缩。
疫症!
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死亡阴影,足以让最坚韧的人心生寒意。
他几乎是立刻跟进了药房,看着温若渝伏在案上,就着昏黄的油灯,指尖飞快地划过泛黄的纸页,寻找着类似的记载。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专注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找到了!”她低呼一声,指尖点在一行朱笔批注的小字上,“‘癸未春,南郡热毒发疹症,其势急,高热疹红,呕逆神昏……当以清热解毒、凉血透疹为要……紫草、大青叶、生石膏、玄参、连翘……’”
她立刻提笔,笔走龙蛇,一张药方顷刻而成。
但随即,她的眉头锁得更紧:“药方易得,药材……紫草、大青叶,家中存量不多!
若蔓延开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景初,眼中是急切的忧心,“景初,得立刻告知里正,封住村东头!
让未染病的乡亲尽量待在家中!
还有……”
“我去。”赵景初的声音斩钉截铁,截断了她的话。
他眼中没有丝毫面对疫魔的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倒映着她焦急的身影。
“告知里正,封锁疫区,我来办。
你需要什么药材,列单子,我去想办法!”
他的镇定像一块沉石,瞬间压住了温若渝心头翻涌的恐慌。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清晰明了的承担。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抽出一张纸,写下急需的几味主药:紫草、大青叶、生石膏、玄参、连翘、甘草,并标注了大致所需分量。
赵景初接过药单,只扫了一眼,便折好纳入怀中。
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竟透出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可靠力量。
温家小院,灯火彻夜未熄,成了对抗这场无名疫症的前沿营垒。
温敬之连夜召集族老和里正,赵景初以其冷静清晰的口齿和不容置疑的气势,迅速将疫症凶险、隔离必要阐述分明,并条分缕析地提出封控建议:划定疫区范围,专人看守路口,非必要不得出入;
组织未染病青壮,由温家统一指挥,负责传递物品、清洁消杀;
即刻清点村中存药,集中调配……
他话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那份源自骨子里的统筹能力和临危不乱的气度,让原本慌乱无措的村中主事者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而温若渝,则是这场战役的灵魂。
她将家中所有能用的锅灶全部启用,卫芷、温景然和几个自愿帮忙的邻家妇人负责烧火、挑水、清洗器皿。
药香混合着艾草燃烧驱邪的浓烈气息,弥漫了整个院落,甚至压过了那隐隐传来的、疫区方向痛苦的呻吟。
温若渝坐镇药房,如同一位临阵的将军。
她根据云杝手札上的记载,结合染病村民的具体症状,不断微调着药方配伍和剂量。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她也顾不上擦。
一锅锅药汤熬好,立刻由温景然和几个蒙着口鼻的青壮,用长柄木勺舀入陶罐,飞快送往隔离的疫区,由里面尚能行动的人分发给病患。
“若渝!生石膏快没了!”卫芷焦急地捧着一个空簸箩进来。
温若渝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先用寒水石顶上,剂量加倍!
景然哥,去问赵景初,药寻得如何了!”
赵景初回来了,带着满身夜露的寒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健壮的村民,扛着沉重的麻袋,里面是连夜从邻镇几家药铺高价搜罗来的紫草、大青叶和生石膏!
甚至还有两包珍贵的羚羊角粉!
“够吗?”他大步走到药房门口,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目光第一时间锁住案后那个纤瘦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影。
温若渝抬头,看到他和他身后那几袋救命的药材,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够!
太及时了!”
她立刻指挥人卸下药材,分拣处理。
赵景初没有停歇,立刻加入了分拣药材和维持院中秩序的行列。
他动作利落,指挥运送汤药的村民分批有序,避免混乱和交叉。
哪里人手不足,他便立刻顶上,搬动沉重的药罐,或是接过卫芷手中烧火的风箱,动作间不见丝毫病弱公子的矜贵,只有一种沉入泥土般的务实与可靠。
夜深了。
疫区方向传来的呻吟和哭喊声时断时续,如同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利剑。
温若渝终于得空直起酸痛的腰背,走到廊下透气。
夜风寒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件犹带体温的天青色外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温若渝愕然回头,对上赵景初在昏暗灯火下依旧清亮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
“穿上。”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不能倒。”
那衣衫上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夜寒,也熨帖了她疲惫紧绷的心神。
温若渝没有推辞,拢紧了衣襟,低声道:“谢谢。”
她望向远处被火把隐隐照亮的隔离区方向,眉头紧锁,“不知王家的孩子……能不能撑过今晚。”
赵景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已尽力。
人力有时穷,但求……问心无愧。”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而是将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用一种更理性却也更坚定的方式表达出来。
温若渝心头一震,侧目看他。
月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份沉静仿佛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药香的空气,点了点头:“是,问心无愧!”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疫区传来消息:王家的孩子高热终于退了,疹色转暗,呼吸平稳了下来!
李家媳妇也不再呕吐,虽然虚弱,但神志已然清醒!
消息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疲惫不堪的温家小院和外面忧心忡忡的村民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压抑了整夜的沉重气氛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哽咽!
“成了!若渝丫头的药方管用了!”
“老天爷开眼啊!”
“多亏了温先生一家!多亏了赵公子及时送来的药!”
温若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随之而来的虚脱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只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赵景初就在她身侧,在她软倒的瞬间,已不着痕迹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承托住她瞬间卸力的身体。
温若渝下意识地抓住他手臂的衣料,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她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深潭般的眼底,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里面翻涌着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是激赏,是终于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是感同身受的疼惜,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深沉如海的心悸。
晨光熹微,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微弱的金光洒向大地。
这金光也落在了温家小院中相扶而立的两人身上,落在赵景初只着中衣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躯上,落在他稳稳托扶着温若渝的手臂上。
院子里,熬了一夜的卫芷、温景然和帮忙的村民们都疲惫却欣喜地瘫坐在地上,互相传递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没有人注意到廊下这短暂而紧密的相扶。
只有温若渝,清晰地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度,感受着他胸膛因为同样经历了一夜惊心动魄而略显急促的起伏。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和他本身清冽的味道。
四目相对,在破晓的微光里,在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与喜悦中,无声的暖流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汹涌传递。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他支撑着她的疲惫,她则用这短暂的依靠,无声地回应着他全力的付出。
院墙之外,村落渐渐苏醒,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晨风里。
而温家小院这无声的扶持,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彼此的心田中,扎下了比任何时刻都更深的根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