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破茧新生
暖阁内,时间仿佛凝固。
一边是赵景初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呼吸,一边是温若渝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生机。
云栀将所有能用上的救命药丸化水,一点点撬开温若渝的牙关喂进去,银针更是几乎刺遍了她所有固本培元的大穴,与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抢夺着时间。
皇帝和贵妃守在一旁,心悬于一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着云栀拼尽全力施救,看着温若渝那张灰败如金纸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们曾考量、甚至轻视过的“乡野医女”,究竟是用怎样一种毁身殒命的决绝,将他们儿子从地狱门口硬生生拖了回来。
漫长的半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在云栀额角汗如雨下、几乎要脱力之时,温若渝极其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睫毛颤抖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黯淡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阖上,但终究,是睁开了。
“孩子……我的好孩子……”贵妃楚衡再也忍不住,扑到榻边,握住温若渝冰凉的手,泪水涟涟,声音哽咽,充满了后怕与无尽的感激。
皇帝赵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温若渝的目光复杂无比,那里面原有的审视、权衡,此刻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敬畏的认可所取代。
云栀仔细为温若渝再次诊脉,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哑声道:“心力耗损太过,本源大伤,需得长期静养,但……性命无碍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榻上的赵景初忽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为清晰的呻吟。
众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正承受着某种痛苦,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挣扎,而更像是一种……蜕变的煎熬。
他无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捂住心口。
云栀心中一动,立刻上前为他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云栀的脸色骤然一变!
从最初的谨慎,变为惊疑,再变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这怎么可能?!”她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连忙换另一只手再次仔细感受。
“怎么了?可是又不好了?”贵妃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不是!”云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娘娘!殿下他……他的脉象变了!!”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先天孱弱的心脉,原本如同布满裂痕的枯枝,可此刻……此刻那裂缝竟似乎在自行弥合!虽然缓慢,但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我从未感受过!就像是……像是破而后立,枯木逢春!”
她猛地看向虚弱不堪的温若渝,声音带着无比的震撼:“是若渝!是她的心头精血为引,混合还魂草药力,再加上之前赤阳藤与寒水石两股极端力量的冲撞,竟阴差阳错,将他那先天缺陷的心脉刺激得焕发了生机!如同熔炉重塑,脱胎换骨!”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暖阁之内!
打破“活不过二十”的预言?!
这简直是逆天改命!
皇帝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榻前,竟不顾身份地亲自执起赵景初的手腕。
他虽不通医术,但久居上位,对人体气息强弱自有感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那原本微弱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的脉搏,此刻虽然依旧不算强健,却变得深沉而富有韧性!
一种他从未在赵景初身上感受到过的、蓬勃的生命力,正从那枯竭的根基深处,一点点顽强地滋生出来!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个他亏欠良多、本以为注定早夭的儿子,竟真的……活下来了?!
而且,是打破了命运的诅咒,真正地活下来了!
贵妃更是喜极而泣,捂着嘴,看着儿子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宸王府,继而以惊人的速度传向宫廷内外!
所有听闻之人,第一反应皆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太医院判早已断言……”
“先天心疾,破而后立?闻所未闻!”
“那温氏医女……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宸王殿下……洪福齐天!”
震惊、质疑、狂喜、算计……种种情绪在各方势力中疯狂涌动。
但无论如何,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经太医院多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判联合会诊确认,宸王赵景初的先天心脉之疾,确已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虽仍需精心调养,但那悬于头顶的“弱冠之劫”,已然消散!
他的寿数,已与常人无异!
举宫皆惊!
朝野震动!
这已不仅仅是医术的胜利,更近乎神迹!
宸王府内,一扫连日的阴霾死寂,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振奋所笼罩。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赵景初在又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竟是……轻松。
那种盘踞在他生命里十七年、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的、沉重的窒息感和隐隐的绞痛,消失了。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却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平稳,充满了力量。
他下意识地转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趴在榻边熟睡的温若渝。
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宇也因不适而轻轻蹙着,呼吸微弱。
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刹那间,昏迷前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那口喷出的黑血,那金针刺骨的灼痛,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她染血倒下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那不是旧疾的疼痛,而是心疼。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她憔悴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明白了。
他能活下来,能感受到此刻身体的这番新生,是她几乎用命换来的。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赵景初深深地意识到,他活下去的意义,从此不同了。
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再是为了仇恨,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守护她。
他的命,是她的。
他往后余生,每一刻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了与她共度。
他轻轻握住她未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已然变得温暖而平稳的心口,低下头,将一个郑重如誓言的吻,印在她冰凉的指尖。
破茧新生,命运从此易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