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墨痕惊心
那碗掺了寒水石粉末的药,如同悄然渗入堤坝的蚁穴,其阴寒毒性在赵景初本就脆弱不堪的体内缓缓发作,无声地蛀蚀着他最后一点生机。
起初只是比往日更畏寒,指尖冰凉许久暖不回来。
温若渝与云栀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用了所有御赐药材,加倍小心地用药施针,试图将那阴寒之气逼出。
然而,那毒性竟异常刁钻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心脉附近。
不过两三日功夫,赵景初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彻底陷入了昏沉,喂进去的药汁大半呕出,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浑身冰凉,唯有额头却反常地渗出细密的、冰凉的虚汗。
脉搏时有时无,浮乱如风中游丝,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景初!景初!你醒醒!”
温若渝握着他冰冷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力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自己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云栀姐姐!”
她猛地抬头,看向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云栀,眼中已是一片猩红,却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怎么办?!针药……针药好像都没用了!”
云栀再次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跳动,她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寒毒已侵入心脉本源,与旧疾纠缠在一起,寻常针药……难以下手了。除非有至阳至刚之物,强行化开寒毒,但殿下如今的身体,根本受不住任何猛药……”
宸王府内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破灭,再次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消息立刻报入宫中。
皇帝赵胤和贵妃楚衡闻讯大惊,立刻派了太医院院判并所有当值的御医火速赶往宸王府。
暖阁内,御医们轮番上前诊脉,个个面色沉重,摇头叹息。
院判跪在皇帝面前,冷汗涔涔:“陛下……宸王殿下……此番像是旧疾爆发,又引发了极厉害的寒厥之症!心脉衰竭……已……已呈油尽灯枯之象!臣等……臣等无能,回天乏术啊!”
他身后一众御医纷纷跪倒,口称“臣等无能”。
其中,副院判刘谨之跪在人群稍后处,低垂着头,嘴角却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换上比旁人更显“沉痛”的表情。
“废物!一群废物!”
赵胤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旁边的香几,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朕养着你们何用?!都给朕想办法!若是宸王有何不测,你们统统陪葬!”
御医们吓得磕头如捣蒜,却依旧说不出任何有用的法子。
有的确实是医术不精,束手无策;有的则眼神闪烁,心中暗自有鬼,巴不得宸王就此咽气。
贵妃楚衡早已哭成了泪人,瘫软在皇帝身边,看着榻上儿子那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绞,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片混乱与绝望中,温若渝却缓缓站直了身体。
极致的悲痛如同冰水浇头,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一种近乎残酷的镇定攫住了她。
她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
害他的人就在这群道貌岸然者之中,正等着看最后的结局,她岂能让他们如愿?!
她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些御医,尤其是在刘谨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皇帝和贵妃,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陛下,娘娘,民女恳请,再让民女试最后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皇帝看着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沉声道:“你还有何法?”
“殿下此番病势凶猛蹊跷,绝非单纯旧疾复发!”
温若渝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核心,“民女怀疑,是中了极隐蔽的寒毒!”
“寒毒?”
院判下意识反驳,“脉象虽显寒症,但并无典型中毒之兆……”
“并非所有毒,都会让银针变黑,都会立时毙命!”
温若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有一种阴损之物,名曰‘寒水石’,其性大寒,研磨极细混入温补之物中,长期服用,可悄无声息耗尽元气,损毁心脉!其最大特征,便是毒入膏肓时,会在齿龈之下,渗出一线青黑痕迹,犹如墨笔描画!”
她此话一出,满室皆惊!下毒?!这可是骇人听闻的指控!
刘谨之猛地抬起头,脸上那伪装的沉痛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她怎么会知道?!这分明是极其冷僻的记载!
“你……温姑娘,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
刘谨之强自镇定,厉声反驳,“陛下明鉴!此乃无稽之谈!臣等从未见过此等说法!”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温若渝毫不退让,目光死死盯住他,“陛下!娘娘!是否如此,一验便知!若民女所言有虚,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若真有此痕——”
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那便是有人蓄意谋害皇子!罪不容诛!”
皇帝赵胤的脸色已然铁青,眼中风暴凝聚。
他死死盯着温若渝,又扫过地上神色各异的御医,最终目光落在赵景初灰白的脸上。
“好!”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朕就让你验!若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足以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如坠冰窟。
温若渝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榻边。
她的手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拿起一旁备着的干净银勺和细棉布。
云栀立刻上前,小心地掰开赵景初紧闭的牙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温若渝用棉布轻轻擦拭赵景初的齿龈与唾液交汇之处。一次,两次……起初并无异样。
刘谨之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刚要勾起冷笑。
就在此时,温若渝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赵景初下齿龈内侧,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青黑色线痕,正慢慢地、如同恶毒的诅咒般,渗透显现出来!那颜色幽深诡异,与周围灰白的黏膜形成骇人的对比!
“陛下!娘娘!请看!”
温若渝猛地让开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多的是愤怒的嘶哑!
那道墨痕,赫然在目!
“啊——!”
贵妃楚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到榻边,看着儿子齿间那道诡异的黑线,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皇帝赵胤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可怕,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怒与杀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瞬间刺向太医院众人,最终死死钉在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的刘谨之身上!
“刘!谨!之!”
皇帝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朕赐下的药材,经你之手!你作何解释?!!”
刘谨之“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不知……臣冤枉啊!”
“冤枉?!”
皇帝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将其踹翻在地,“给朕拖下去!严刑拷问!查!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朕的皇子!!”
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刘谨之拖了下去,凄厉的求饶声迅速远去。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贵妃压抑的哭泣声。
温若渝踉跄一步,跌坐在榻边,紧紧握住赵景初冰冷的手,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滴落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毒虽验明,但景初……还救得回来吗?
她抬起泪眼,看向云栀,眼中是彻骨的绝望,也是最后的、疯狂的希冀。
云栀面色凝重至极,她上前再次搭住赵景初的脉搏,感受着那几乎消失的生机,又看了看那道触目惊心的墨痕,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还有一个法子,极其凶险,九死一生……”
“用!”
温若渝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无论多凶险!我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