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烛泪
赵景初觉得自己像是从万丈深渊的底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一点点拽回了人间。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刚刚被强行点燃的心火,正在焚烧着残破的经脉。
喉咙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带着淤堵散去后的空洞回响。
眼皮重逾千斤,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他听到了声音。
是压抑的、破碎的啜泣,是沉重的叹息,是脚步在地板上焦灼摩擦的轻响。
这些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却像细小的钩子,勾着他沉沦的意识,一点点向上浮起。
他拼尽全力,终于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眼缝。
昏黄跳动的烛光刺入眼帘,带来短暂的晕眩。
视线模糊、摇晃,如同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他费力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却显得格外高远的简陋房梁。
这是……温家东厢房。
意识如同缓慢解冻的冰河,记忆的碎片带着彻骨的寒意汹涌回灌——冰冷粘稠的下沉、死寂的黑暗、撕裂心肺的剧痛、那滚烫蛮横冲开心脉枷锁的药力洪流……还有,那始终牵引着他、守护着他、最后却骤然崩溃、被狂暴力量反噬的……属于她的气息!
若渝!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呃……”他试图发声,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沙哑的摩擦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带起一阵撕裂的咳嗽。
“醒了!景初醒了!”卫芷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第一个扑到床边。
温敬之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起希冀的光,紧随其后。
温景然则猛地从妹妹身边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床上苏醒的人影,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
赵景初的视线艰难地转动,掠过卫芷满是泪痕的脸,掠过温敬之紧绷的下颌,最终定格在温景然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上。
他顺着温景然的目光,视线艰难地向旁侧移动。
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就在离他床榻不远的地上,临时铺开的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素白的中衣前襟,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紫色的、早已凝固的污血,如同盛开的、不祥的死亡之花。
那张他无比熟悉、总是带着温润笑意或专注神情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金纸色,唇瓣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未曾擦净的暗紫血痕。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融入那片冰冷的地面。
是温若渝!
她像一尊被打碎的玉人,生机正在从那遍布裂痕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若……”赵景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想抓住她冰冷的手!
可身体像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声响,剧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引爆了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战场!
“咳!咳咳咳——!”他猛地弓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又变得惨白,额角青筋暴突,冷汗涔涔而下。
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
“景初!别动!别激动!”卫芷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扶住他颤抖的身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你刚捡回一条命啊!不能动气!不能!”
温敬之也急忙上前按住他,声音嘶哑:“孩子,冷静!若渝她……她会没事的!石兄弟已经去取更对症的药了!”
石守默!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赵景初混乱的意识。
昏迷前最后混乱的画面碎片般闪过——石守默举起的青玉瓶,温景然充满恨意的咆哮“你送的雪魄参,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地上那滩属于若渝的、散发着剧毒气息的暗紫色血液!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他猛地抬眼,视线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射向站在角落阴影里、同样一脸凝重焦灼的石守默!
石守默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脸上却迅速堆起更深的忧虑,抢步上前,声音急切而诚恳:“公子!您总算醒了!您感觉如何?千万别再牵动心脉!温姑娘是……是为救您,强行引渡那霸道的药力,遭了反噬!毒性凶险!我已用娘娘赐下的‘九转清心丹’暂时护住她心脉,但这只能拖延时间!我已命人飞马去取宫中秘藏的‘碧落寒髓’!此物至寒,或能克制她体内那融合了鬼枯藤和火蟾酥的混合阳毒!只是路途遥远,最快也要明日午时……”
赵景初根本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如同生了根,死死地钉在温若渝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那紧闭双眼下浓密的睫毛投下的、毫无生气的阴影,那胸前刺目的毒血……每一处,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刚刚被药力强行粘合起来的心脉上来回切割!
她是为了救他!
为了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她竟用自己的身体做引,将那足以焚经断脉的霸烈毒力,生生引渡了过去!
她把他从黑暗的深渊拖回了人间,自己却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毒渊!
为什么?!
十七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被遗弃,习惯了独自在死亡的阴影下挣扎。
他像一块冰冷的顽石,本能地抗拒着任何靠近的温暖,因为每一次靠近,都意味着未来更深的痛楚。
他试探她,推开她,用冷漠包裹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以为这样就能在最后时刻走得干脆利落,不再拖累任何人……
可她,这个像春日暖阳一样的女子,却一次次固执地靠近,用她纯粹的善意和神性般的温柔,融化着他坚冰般的外壳。
她看穿了他的脆弱,却从未退缩。
她明明可以拥有安稳幸福的人生,却为了他这样一个被诅咒的、注定早夭的弃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如此绝境!
从未有人为他如此拼命!
从未有人,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滚烫而尖锐的情感,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冰冷空洞的心底轰然爆发!
那情感如此猛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冷漠与疏离,冲垮了他对命运的所有逆来顺受!
它混合着极致的痛楚、滔天的悔恨、焚心蚀骨的恐惧,以及一种……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紧紧抓住什么、再也不要放手的强烈渴望!
“呃啊——!”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呜咽,身体因这汹涌的情感洪流而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再次崩裂!
他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对抗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狂澜。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活着!
他欠她一条命!
他还没……还没告诉她……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她那只无力垂落在被褥边缘的手。
那只手,曾经温暖而稳定地搭在他的腕间,为他诊脉;
曾经温柔地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曾经在绝望的深渊里,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传递着不放弃的意志……
一股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意念驱使着他。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自己如同灌了铅的手臂。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那只苍白的手。
温家三人和石守默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他这近乎自虐般的举动。
终于,他冰冷、颤抖、毫无血色的指尖,无比艰难地,触碰到了温若渝同样冰冷的手指。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小心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将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缠绕了上去。
十指,冰冷地交扣。
肌肤相触的地方,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无声传递。
赵景初死死扣住那只冰冷的手,仿佛那是他生命唯一的锚点,是他对抗无边黑暗与冰冷的最后依凭。
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枕畔。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拼上性命去守护……是这种感觉。
原来,这冰冷绝望的尘世间,真的会有一束光,能让他……舍不得死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无声的、昏迷的爱人,对着这残酷又给予了他唯一救赎的世界,发出无声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在心头刻下血痕:
活下去。
温若渝,活下去。
我赵景初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便用这条命,护你周全!此志不渝!
烛台上,烛火摇曳,烛泪如血,无声滑落。
长夜未尽,但两颗在生死边缘挣扎缠绕的灵魂,已在那冰冷交扣的十指间,燃起了足以焚尽一切荆棘的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