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血染月林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车轮碾过雨后尚显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车辕上,石守默亲自执缰,脊背挺直如标枪,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越来越茂密深邃的山林。
他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集镇,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但据传瘴气稍弱、更靠近云雾山外围的官道支线。
车帘低垂,厚实的帘布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尽量减少颠簸。
温若渝靠在车厢壁上,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尚可。
她手中捧着一卷石守默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描绘云雾山风物和部分路径的古旧舆图,指尖沿着一条模糊的、标注着“猎户小径”的虚线移动,秀眉微蹙,似乎在记忆着每一个可能的岔口和危险标记。
她的另一只手,则被身边的赵景初紧紧握着。
赵景初半倚在软垫中,闭目养神。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的厚棉斗篷,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
每一次车轮碾过稍大的坑洼带来的震动,都让他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呼吸也略显沉重。
温若渝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那是强忍不适渗出的虚汗。
她心疼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那依旧微弱却还算平稳的搏动,稍稍安心。
“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得厉害?”她低声问,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轻柔。
赵景初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在对上她关切目光时,漾开浅浅的暖意:“还好。有你在,无妨。”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试图坐得更直些,却牵动了心脉,引发一阵低低的呛咳。
温若渝立刻扶住他,从旁边的暖壶里倒出小半杯温热的参汤,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别逞强,慢点喝。”
就在这温馨而略带忧色的静谧时刻,石守默低沉而紧绷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车厢的安宁:“公子,姑娘,坐稳了!有尾巴!”
话音未落,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猛地一个剧烈的急转!
温若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壁!
赵景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伸出双臂,猛地将她揽入怀中护住!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剧烈的震荡让他眼前一黑,喉头瞬间涌上腥甜!
“呃!”他闷哼一声,强忍着没咳出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与此同时,车外传来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
咄!咄!咄!
三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钉在了马车刚刚驶过的路面上,尾羽犹自剧烈震颤!
箭簇深深没入泥地,显然力道极大,带有剧毒!
“驾!”石守默一声暴喝,鞭影如龙,狠狠抽在马臀上!
拉车的两匹健马吃痛,嘶鸣着,四蹄翻飞,拖着沉重的车厢在泥泞的山道上疯狂加速!
然而,已经迟了!
道路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怪石后,如同鬼魅般骤然跃出七八条黑影!
他们身着破旧的麻布短打,脸上涂着泥污,乍一看如同穷凶极恶的山匪,但动作却迅捷如豹,配合默契,眼神冰冷嗜血,毫无山匪的粗鄙慌乱!
“留下钱财和女人!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口中喊着打劫的黑话,脚下却丝毫不慢,几个起落便追近马车,手中刀光一闪,狠狠劈向驾车的石守默!
“找死!”石守默眼中寒光爆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在狭窄的车辕上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刀!
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袖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
噗嗤!
那刀疤脸汉子前冲之势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一枚三棱透骨镖的尾羽正在微微颤动。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石守默一击毙敌,动作毫不停滞,右手马鞭如同毒蛇吐信,卷向另一个从侧面扑来、手持分水刺的瘦小汉子!
鞭梢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地缠住了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扯!
咔嚓!
骨骼碎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响起!
然而,杀手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
石守默独木难支!
另外三名杀手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无视同伴的死亡,目标明确地扑向了车厢!
一人手持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向车厢门!
另一人则攀上车顶,手中利刃寒光闪闪,显然要破顶而入!
第三人则阴险地绕到车侧,手中扣着几枚泛着蓝芒的毒蒺藜,伺机而动!
“砰!”
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在车厢门上!
厚实的硬木门板应声碎裂开一个大洞!
木屑纷飞!
“啊!”温若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木刺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护住怀中的医书舆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原本靠在软垫上、气息奄奄的赵景初,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那是一种濒死野兽被逼入绝境时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
“若渝!趴下!”他嘶声厉吼,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与此同时,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弹起!
在车厢门被砸开的瞬间,他竟以自己的身体为盾牌,硬生生将温若渝扑倒,死死护在身下!
碎裂的木刺和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上!
“噗——!”再也无法压制,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星星点点,溅在温若渝苍白惊骇的脸上,也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
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惊心!
那持棍的杀手见一击未能得手,车内人影晃动,立刻狞笑着,第二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护在温若渝身上的赵景初后心,狠狠捣来!
这一棍若砸实,足以震碎心脉!
死亡的阴影,带着冰冷的腥风,瞬间笼罩!
“景初!!”温若渝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扑倒的赵景初,在喷血的瞬间,右手如同鬼魅般从斗篷下闪电般探出!
他手中握着的,赫然是石守默临行前塞给他防身的一柄尺余长、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特制匕首——无光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凶险的搏命!
他根本不去看那捣向后心的铁棍!
身体借着扑倒温若渝的势头猛地向侧面一滚!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口要害!
但沉重的棍头依旧狠狠擦过他的左肩胛骨!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席卷全身!
赵景初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但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却燃烧到了极致!
在身体滚动的刹那,他借着这股力道,手中的无光刃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向那持棍杀手因发力而暴露的咽喉!
快!狠!准!
这是石守默教给他唯一的一式保命杀招——舍身刺!
那杀手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在如此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凶悍的反击!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惊恐!
想要闪避,身体却因发力过猛而僵直!
噗嗤!
乌黑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入柔软的咽喉,直至没柄!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赵景初满头满脸!
那杀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中的铁棍无力地脱手砸落,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向后倒下,重重砸在破碎的车门框上,死不瞑目!
车厢内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景初!”温若渝哭喊着,挣扎着从赵景初身下爬出,看到他左肩塌陷,口鼻不断溢血,浑身浴血如同血人,心胆俱裂!
而车顶的杀手,此时已经用利刃割开了厚厚的车篷,探下半个身子,冰冷的眼神锁定了下方重伤的赵景初和惊慌的温若渝!
他手中的短刀,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车辕上倒卷而入!
是石守默!
他终于摆脱了另外两个杀手的纠缠!
“滚开!”石守默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狭长如水的环首刀,刀光如同匹练般卷向车顶的杀手!
那杀手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机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嗤啦!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那探入车厢的半个身子连同握着短刀的手臂,竟被石守默这含怒一刀,齐肩斩断!
残肢和喷涌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洒落车厢!
“呃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夜空!
石守默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又将那个试图从破洞钻进车厢的杀手逼退!
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环首刀横在身前,将赵景初和温若渝死死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扫过车外残余的两个被震慑住的杀手,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还有谁想死?!”
车外仅剩的两个杀手,看着车厢内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再看看石守默那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气,眼中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路旁茂密的丛林,瞬间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车厢内一片狼藉。
破碎的车门,洒落的木屑,喷溅的鲜血,还有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石守默迅速检查了一下赵景初的伤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左肩胛骨碎裂,内腑震荡,心脉因强行动武和巨大冲击而再次受到重创,气息微弱紊乱,口中鲜血不断溢出,已是濒危!
“快!止血散!护心丹!”石守默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几个瓷瓶。
温若渝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眩晕感,手忙脚乱地接过药瓶。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拔开瓶塞。
看着赵景初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庞,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襟,看着他塌陷的左肩,巨大的恐惧和心疼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染血的胸口。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止血散洒在他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将护心丹用力捏碎,混着水囊里干净的清水,一点一点喂进他不断溢出鲜血的口中。
“景初……景初……你撑住!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看山河……要一起悬壶济世……你不能食言……”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脸上。
赵景初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
温若渝带着哭腔的呼唤,如同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死死拽着他不断下沉的意识。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带着水光的暖色轮廓——是她的脸庞。
他努力聚焦,想看清她,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血污。
“若……渝……”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如同游丝,“别……哭……”
他想抬起手,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更多的鲜血涌出,染红了温若渝替他擦拭的手。
“我在!我在!景初,别说话了!省点力气!药……药很快就起效了!”温若渝心如刀绞,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传递给他。
石守默迅速处理完赵景初最致命的外伤,又飞快地点了他几处大穴,暂时封住气血,减缓失血速度。
他看了一眼车厢内惨烈的景象和车外漆黑的、危机四伏的山林,当机立断:“此地不可久留!血腥味太重!必须立刻走!”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赵景初小心地放平在软垫上,用斗篷裹紧。
然后跳出车厢,挥刀斩断那两匹惊马与车辕的连接绳索。
“温姑娘,扶稳公子!”石守默低喝一声,竟以一己之力,拖起沉重的车厢,强行调转方向,朝着舆图上标注的、一条更偏僻、更靠近云雾山深处的猎户小径,艰难地驶去!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小径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赵景初发出痛苦的闷哼,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温若渝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尽量为他缓冲颠簸。
她看着他紧闭双眼、气息奄奄的模样,感受着他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沉的恨意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是谁?!
是谁要如此赶尽杀绝?!
她猛地抬头,透过破碎的车厢顶棚,望向外面漆黑如墨、仿佛隐藏着无数魑魅魍魉的山林。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第一次燃起了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若景初有事……
纵使碧落黄泉,穷尽此生,她也定要那幕后之人……血债血偿!
马车在死寂的山林中艰难穿行,如同载着最后希望的孤舟,驶向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留下的,只有一路蜿蜒的、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