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流言如絮
京城的秋,多了几分沁骨的凉意。
随着宸王之名震动朝野,另一种阴湿的声音,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地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新封的宸王殿下,看着是尊贵,可身子骨……啧啧,据说胎里带的弱症,太医院判早年就断言,怕是难及弱冠呢!”
“何止啊!说是流落民间十几年,这身份……谁能说得准?当年的事,含糊得很呐……”
“哼,不过是个药罐子,空有个名头罢了。倒是便宜了那个乡下来的医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高枝,一步登天要当王妃了?简直是我等勋贵之女的耻辱!”
流言蜚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从四面八方袭来。
或惋惜宸王命不久矣,或隐晦质疑其血脉正统,更多的,则将矛头指向了温若渝的出身,极尽鄙夷之能事,仿佛她玷污了皇室高门的神圣。
这些话语,自然一丝不漏地传入了宸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景初面沉如水,指尖捻着一份密报,上面罗列着几处流言最盛的源头,以及背后隐隐绰绰指向某些宗室府邸和五皇子门下清客的影子。
他眼底寒芒凝聚,如同淬冰的刀锋。
“殿下,”石守默垂手立在一旁,声音低沉,“流言恶毒,尤其是针对温姑娘的那些……是否要属下……”他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意指那些嚼舌根最凶的源头。
赵景初抬手制止,声音冷冽:“堵不如疏。杀几个喽啰,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心虚。”
他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个关键的名字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查,继续查,把背后所有牵线搭桥的爪子都给我揪出来,一个不漏。另外,去找几个在市井间有声望的说书先生,该讲一讲前朝仁医悬壶济世、终得善报,乃至被皇家旌表的故事了。”
他的反击,如同暗夜潜流,精准而冷酷,直指根源,而非表面的泡沫。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承受多少恶语,而是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论,会否伤到她。
然而,当他处理完事务,踏入汀兰水榭时,预想中的委屈、泪眼或是强颜欢笑都未曾出现。
窗下,温若渝正专注地捣着药杵,侧脸在灯光下柔和静好。
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她甚至轻声哼着清泉镇一带流传的、调子简单却轻快的小曲,仿佛外界那些喧嚣恶意的波涛,未曾沾染她分毫。
赵景初脚步微顿,心中绷紧的弦莫名一松,却又升起另一种复杂的酸涩。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若渝……近日外面有些……无稽之谈,你可曾听闻?”
温若渝停下捣药的动作,抬起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没有半分阴霾,反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嗯?是说王爷活不过二十,还是说我这个乡野医女攀龙附凤,德不配位?”
她说得如此直接坦然,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反倒让赵景初一时语塞。
见他抿唇不语,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担忧,温若渝放下药杵,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草药的清香。
“景初,”她声音轻柔,却像一股暖流,缓缓熨平他心头的褶皱,“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我自幼跟着云栀姐姐学医,见过太多人。病痛缠身者,往往口出恶言;心虚嫉妒者,惯会搬弄是非。这些话语,就像病人发的谵妄高热,或是伤口生的腐肉,看着可怖,实则是因为内里虚了、坏了才会如此。”
她微微歪头,眼神澄澈而通透,带着一种近乎智慧的怜悯:“你的身子,我会竭尽全力去治。那些人的‘心病’和‘口疮’,我却没兴趣也没工夫去治。他们说什么,与我何干?与我能不能治好你,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更无半点干系。”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强调,语气愈发柔软,却带着撼不动的心安:“我啊,只想看着你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一天天好起来。至于旁人说什么……呵,”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超然的洒脱,“不过是耳旁风罢了。吹过了,也就散了。”
赵景初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眉眼,听着她这番毫无矫饰、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话语。
他预想了千百种安慰她的方式,却没想到,最终被安抚的,竟是自己那颗因愤怒和担忧而紧绷的心。
那些恶毒的流言,那些卑劣的算计,在她这如同山涧清泉般澄澈通透的心境面前,忽然间变得无比渺小、可笑,甚至……肮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紧。
那温暖的触感,仿佛直接熨帖到了他冰冷的心底最深处。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喟叹,带着无尽的庆幸和一丝自嘲:“我竟不如你看得开。”
温若渝莞尔:“你不是看不开,你是关心则乱。”
她抽出手,重新拿起药杵,“好了,王爷大人,与其操心那些耳旁风,不如想想怎么把这碗安神汤一滴不剩地喝下去。这可是我新调的方子,加了宁心静气的紫芝粉,不许嫌苦。”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窗外的京城,流言依旧如同暗夜里的絮语,纷纷扰扰。
然而水榭之内,药香袅袅,只余一片静谧安然。
他所畏惧的风刀霜剑,于她,不过拂面清风。
而她这份不为所动的从容,恰是他最坚韧的甲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