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凰于飞
宸王赵景初破而后立、挣脱死劫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整个京城炸开了锅。
最初的震惊与质疑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狂喜与喧嚣——来自真心依附宸王势力的,来自暗中观望终于下定决心的,更来自那九重宫阙深处,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圣旨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抵达宸王府的。
这一次,不再是内侍传谕,而是皇帝銮驾亲临!
旌旗仪仗煊赫,龙辇凤舆停驻王府门前,皇帝赵胤携贵妃楚衡,在一众宗室重臣、后宫嫔妃的簇拥下,亲自驾临。
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彰显着天家对宸王此番“新生”的极度重视与狂喜。
王府中门大开,所有仆从跪迎。
赵景初虽仍虚弱,已能在温若渝和云栀的搀扶下起身,欲行大礼。
“免了!”皇帝快步上前,亲手扶住儿子,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身上仔细打量,感受到手下臂膀虽瘦削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病态的孱弱,龙颜之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宽慰,“好!好!朕的皇儿,果然是否极泰来!”他重重拍了拍赵景初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豪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贵妃楚衡更是眼圈通红,紧紧握着赵景初的另一只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遍遍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帝妃二人的真情流露,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然而,皇帝的目光很快便越过赵景初,落在了他身后那名依旧苍白憔悴、却背脊挺得笔直的素衣女子身上。
这一刻,所有喧嚣仿佛瞬间静止。
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审视,有惊叹,有后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感激与认可。
他缓缓松开赵景初,朝着温若渝走去。
温若渝微微垂首,依礼便要跪下行礼。
“免礼。”皇帝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温氏,抬起头来。”
温若渝依言抬头,迎向帝王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却因连日来的耗损而显得愈发深邃,里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片历经生死后的平静与坚韧。
皇帝凝视着她,良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温氏若渝,听旨。”
全场肃然。
“温氏若渝,出身良善,性秉柔嘉,慧质兰心,更兼医术通神,仁心济世。于宸王危难之际,不离不弃,倾尽所能,更以血肉之躯为引,行逆天改命之术,救皇子于必死,挽社稷之栋梁。其功至伟,其情至深,感天动地,朕心甚慰!”
皇帝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王府庭院之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特赐封温氏若渝为‘永宁郡主’,享亲王女俸,赐金牌一面,允其随时入宫,御药房典籍随其翻阅,太医院诸医听其调遣协理宸王后续调养之事!另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京郊皇庄两处!”
旨意一出,满场皆惊!
永宁郡主!
这可是极尊贵的封号,非宗室功勋之女不能得!
更别提那随时入宫、翻阅御药房典籍、甚至可调遣太医院的权力!
这已不仅仅是赏赐,更是给予了极高的身份和绝对的信任!
这份恩宠,简直旷古烁今!
这意味着,皇帝不仅彻底承认了温若渝的功绩,更是将她抬到了一个无人能再以出身鄙薄她的尊贵地位!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议论、随意拿捏的“乡野医女”,而是陛下亲封、有功于社稷的“永宁郡主”!
“民女……谢陛下隆恩!”温若渝再次欲跪,却被皇帝虚扶住。
“日后,不必再称民女了。”皇帝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永宁,这是你应得的。”
贵妃也上前,亲手将一枚象征着郡主身份的金册和一枚刻有“如朕亲临”四字的御赐金牌放入温若渝手中,眼中含泪,满是感激:“好孩子,苦了你了……日后,本宫和陛下,便是你的倚仗。”
这份荣宠,沉重而耀眼。
而比这荣宠更灼热的,是来自她身侧那道几乎无法移开的目光。
赵景初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父皇母妃对她的认可与嘉奖,看着那道瘦弱身影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令任何人眩晕的荣耀却依旧沉静如水的侧脸。
他的心口,被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充斥着。
是爱,是感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入骨髓的震撼与珍视。
他的命,是她给的。
他往后的人生,每一寸光阴,都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
册封的喧嚣稍稍平息,众人目光汇聚之中,赵景初忽然动了。
他挣脱了内侍的搀扶,一步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温若渝面前。
四目相对,万千情绪在无声中汹涌。
然后,在皇帝、贵妃、所有宗亲重臣、满府仆从的注视下,这位刚刚挣脱死神、获封尊贵亲王、向来冷峻寡言的宸王殿下,缓缓地、郑重无比地对着温若渝,深深揖了下去。
这是一个男子能给予心爱女子的、最崇高的敬意与感激。
“若渝,”他的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郑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救命之恩,重塑之恩,景初……永世不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牢牢锁住她:“此生,绝不相负。”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只有这最简单的八个字,却重逾千斤,承载着他全部的生命与灵魂。
温若渝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爱意与承诺,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好。”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一个尊贵亲王,一个新晋郡主,一个刚刚历经生死蜕变,一个几乎付出生命代价。
他们站在一处,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最终化为一声朗笑:“好!好一个‘此生绝不相负’!朕今日双喜临门,心甚悦之!摆驾回宫,朕要重赏宸王府上下!”
銮驾起行,喧嚣渐远。
宸王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赵景初不顾劝阻,执意牵着温若渝的手,慢慢走回内院。
他的脚步依旧虚浮,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回到房中,屏退左右。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晃,温若渝连忙扶住他。
他却就势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和那独属于她的、温暖的气息。
温若渝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他颈间滚落的、灼热的湿意。
这个一向冷硬、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流露着他的脆弱、他的后怕、和他那滔天巨浪般汹涌的爱与感激。
“若渝……”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温若渝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消瘦却已然透出生机的脊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无需再多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涅槃重生,恩宠加身。
爱与承诺,在生死考验后,淬炼得如同金刚不坏,坚不可摧。
而那双隐藏在京城繁华阴影下的、充满嫉恨与毒辣的眼睛,在得知这一切后,几乎要喷出火来,将所能触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被这耀眼的光芒逼退,酝酿着更疯狂的反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