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穷处的云公子
大雨钻进少女的眼睛，酸涩苦痛，激得她眼泪婆娑，她又一次栽倒在泥泞中，江映月只觉得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她连站起来的想法都快被淹没了。
她是不是快死了。
天上的雨忽然停了，只恍惚听得见雨落在油纸伞上的摩挲声，江映月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得面前停了一辆马车，马蹄躁动不安的踢踏声就在耳边，再往前几步就能踩爆她的脑袋。
“哪里跑来的姑娘，这样可怜。”马车内大手推开车门一角，大雨顺势灌了进去，惊得那人又匆匆合上，不过一瞥他也看清了泥泞中倒下的女孩，小小的一只，奄奄一息。
“千朔。”
唤千朔的那人正撑着油纸伞替江映月挡雨，可惜劲风凌厉，大雨也不得不倾斜，这一下子几乎没挡住什么。
听了公子的安排，他直接一把捞起卧倒在地上的女子，扔在了马车前板上——马车华丽，前板上突然容纳一个人竟然也还十分宽裕。
“啧，你温柔点。砸坏了怎么办？”
千朔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此刻他扔的对象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以前丢尸体的习惯还没……
“公子责罚。”
“行了快走吧，她命大得很。”
千朔赶车，江映月勉力睁开眼睛，透过门缝只看得见男人的鞋面，一双黑色的靴子，上面还纹有金色祥云，多闻水穷处云公子最爱云形，救她的大概真是云公子。
“多，多谢云公子搭救，我有大仇不得报，只想进水穷处求得本事，为手刃仇人。”
女子气息微弱，听得云子瑜眉头一皱，怎么好似快活不下去了？
可别死在他车上。
“千朔，给药！”男人提高音量，千朔将补气丸喂给江映月之后，他才又继续道：“姑娘，进水穷处可不简单，可不是你嘴皮一碰就能成的，先活下来再提罢。世人听我名号皆避而不见，就算是进水穷处的亡命人都只是自己去找门道，你直接倒在我马车面前算怎么回事？”
服用了补气丸，江映月总算觉得好过了一些：
“娘亲说过，永远不要将自己置于无可奈何的地步，但凡只有最后一点希望，都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然后活下来。云公子，现下你就是那个机会。”
马车碾过缓坡，案桌上的南海夜明珠颠出了底座，滚到云子瑜脚边。
男人拿起夜明珠，望着珠子散发的莹莹柔光，足以照亮偌大的车室，也照亮了男人的脸。
男人脸色略为苍白，也较正常男子更为瘦削，鼻梁高挺似山脊，嘴唇似有若无的上扬，他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像是在考量江映月的话。
“你的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云子瑜将夜明珠归于原处，那便再养一些时日，也许她真的能给他什么惊喜，也真的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江映月听着男人的音色，倒像从前来府上向长姐提亲的男子，年轻俊朗，澄澈清明。
水穷处的公子竟然才二十不到吗？
马车逐步消失在雨幕中，黑夜中闪过几个人影，破庙内熟睡的一众乞丐还在睡梦中吃着海席，来不及清醒就一命呜呼。
鲜血顺着脖子喷涌出来，在破败的佛像上斜斜划过一条血痕，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见过江家孤女而命丧黄泉，从此再无人见过江家孤女，余下的只是水穷处新进的新人映月。
……
天微微亮，雨势渐小，东方亮起许久不曾出现的霞光，水汽弥漫，彩虹与朝霞交相辉映，树木枝叶争先恐后的想要迎来第一缕阳光，时间都仿若只为这一瞬间而停滞，泥巴的香味蒸腾而上，叹为观止。
真正的春天终于到了。
江映月终于能够下地了，她推开屋门，暖意一下子就照在她的身上，女孩下意识挡住眼睛，过往种种仿若还在昨日，这场大雨一连下了月余，却仍然带不走她内心数不尽的悲凉。
“这样好的阳光啊。”
江映月收拾了一会，听见城中逐渐热闹起来，连旁边住着的几个姑娘也赶着热闹去了。
随波逐流，她这才看见了水穷处的模样。
石板主街六丈宽，路道两旁种有当季的月季，花花绿绿，开得好不热闹。云公子大抵是个爱工整的人，花草都种得对称整齐，两旁的楼房多是两层木瓦楼，店铺开得零星几家食店，多数都是赏金的任务铺子和武器铺子。
主街大小也分了许多路段，不过都通向正中的广场。
广场正中是一座石堡，经过多少年风雨的洗刷，上面干净光滑，极黑的颜色与那一路的鲜花泾渭分明，江映月看来，这石堡就像一只坐化的狼妖——大门仿佛就安设在狼口中央，獠牙虽作石头却异常锋利，占地二十丈宽。
云公子就住在这里。
天下群雄并列，各诸侯国将国土分得干净，唯有这一处，居于大陆正中的一座元城，不为任何国家所管，里头只住着等待赏金任务的杀手刺客和正在培养的新一批弟子。
水穷处来历已久，所有人在这里只能靠本事获取真正成为水穷处一员的资格，要么活着得到尊主的认可，要么死了扔去乱葬山喂狼。
新一任的尊主即位不久，打败了上一任尊主，听说那人死相极惨，还被新尊主活剥用于炼药制毒。
江映月听着周围人群议论纷纷，她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两个中年男人，看着还没有老洪壮实，也不知为何来的水穷处；反而是另外几个九尺高的壮汉格外引人注意，江映月与他们隔了四五个身位，依然能够听到他们浑厚的呼吸声；其余大多是二十到四十之间不等的年纪，约莫四十人，像她这般十二岁的女孩可不多见。
不过还是有的。
角落有一个畏畏缩缩的姑娘，前些天倒春寒还给江映月送过吃食，是个很善良的姐姐。
有个巨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猛的朝她看过来。
江映月立马转头，心下漏掉半拍，那人的眼神淬满了杀气，不过一个呼吸一定能捏死她！
声音渐消，几个黑衣侍卫拿着一张告示下了石梯过来，沾了熟饭，将告示紧紧贴在了木栏上，看清内容，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人心浮动，连巨人那般生人勿近的大哥都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