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篇代理词
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将当事人李斌那惶恐不安的面容和冰冷的会见室气息隔绝在内。回程的车厢里,依旧弥漫着严政明标志性的沉默。许笃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飞速记录时笔杆的触感,耳边回响着严律师那些精准如手术刀般的提问和李斌磕磕绊绊的回答。
法律,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条文,而是化作了活生生的、带着恐惧与期盼的个体命运。而他,刚刚亲身参与其中。
车子在律所楼下停稳。严政明解开安全带,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许笃行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本笔记本上。
“根据会见笔录,”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草一份取保候审申请书。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说完,他径直推门下车,留下许笃行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心脏因为这句话而骤然加速跳动。
取保候审申请书!
这是他独立承担的第一项具有实质法律效力的文书撰写工作!
这不再是整理卷宗,也不是记录问答,而是要以律师的名义,向强大的公权力机关提出申请,为当事人争取暂时的人身自由!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方才会见带来的些许压抑感。挑战带来的兴奋,和被委以重任的荣誉感,让他几乎有些战栗。
“是!严律师!”他对着那个已然走远的冷峻背影,大声应道。
这一夜,正诚律师事务所那间靠窗的工位,灯光亮至深夜。
许笃行泡了一杯浓茶,摊开笔记本,将白天记录的关键点逐一誊抄、梳理。李斌那混乱的叙述,在严律师的拷问下,渐渐显露出一些可供论证的脉络:初犯、偶犯、在共同犯罪中作用相对轻微、认罪态度尚可、家属愿意提供保证人或保证金......
这些点,如同散落的珍珠,需要他用法律的丝线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件足以说服检察官或法官的华服。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郑重地敲下标题:“取保候审申请书”。
文思如泉涌。
他将在法学院积攒的所有才华都倾注于此。他引经据典,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关于取保候审的立法本意和适用条件出发,强调保障人权与诉讼顺利进行并重的原则。他精心构建逻辑链条,层层推进:当事人情节显著轻微→无社会危险性→具备有效监管条件→符合取保候审要件。
他极力渲染李斌的年轻和一时糊涂,笔端带着同情与恳切;他着力描绘其家庭作为保证人的可靠性,字里行间充满信任;他甚至展望取保后如何更好地配合侦查,体现程序的效率价值。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不仅运用严律师追问出的细节,还调动了整理旧卷宗时学到的一些技巧,参考了类似情节成功取保的案例表述方式。
“综上所述,”他在结尾部分饱含激情地写道,“犯罪嫌疑人李斌正值青春年华,此次失足纯属法律意识淡薄、交友不慎所致,其本人已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追悔莫及。其家庭健全,监护条件充分,完全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取保候审条件。对其变更强制措施,既体现了司法机关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彰显司法人文关怀,又能确保诉讼活动顺利开展,无疑是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有机统一的明智之举。恳请贵院明察,予以批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窗外,城市早已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漆黑的夜幕。
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自己写就的申请书,越读越是满意。论证充分,逻辑清晰,情理交融,文采斐然。他几乎能想象出检察官读到这样一篇情理法并茂的申请时,会被其中洋溢的真诚与专业所说动。
这绝对是一篇出色的处女作。严律师应该会满意吧?或许,那严肃的脸上甚至会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这个念头让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小心地将文档保存、打印,纸张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他将这份沉甸甸的文稿整齐地放在文件夹里,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严政明办公桌的正中央,期待着明天清晨它的主人看到它时的情景。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上灯,离开律所。深夜的凉风吹拂在发烫的脸上,他感到脚步轻盈,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杰作,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胜利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他沉浸在一种自信满满的情绪里,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一个细微却关键的问题——严律师让他起草的是“申请书”,而不是“辩护词”或“陈情书”。
他也忘记了严律师在会见室里那冰冷如手术刀般的风格,以及那句反复强调的:“只要事实”。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演说的模拟法庭辩手,期待着评委的高分,却还未真正明白,真正的法律文书战场,需要的从来不是华美的辞藻和澎湃的激情。
那份凝聚着他心血和才华的申请书,安静地躺在严政明的桌上,等待着第二天清晨,一场近乎残酷的检验。而许笃行对此毫无预料,依旧怀抱着满满的信心,踏入了归家的夜色之中。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近凌晨。许笃行却毫无睡意,亢奋的神经仍在跳跃。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打印好的申请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将其平铺在小小的书桌上,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再次沉醉地品读起来。尤其是结尾那一段,他低声默念,越念越觉得文气通畅、情理恳切,字字珠玑。“……无疑是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有机统一的明智之举。恳请贵院明察,予以批准!”
他几乎能预见检察官阅读时微微颔首的样子。他甚至想象了一下,李斌得知可以取保候审、重获自由时,那感激涕零的神情,以及严律师或许会流露出的、极其罕见的认可目光。
泡了一碗方便面当作宵夜,他一边吃着,一边仍忍不住瞥向那份申请书。面条的热气氤氲了镜片,却氤氲不掉他心中的得意与憧憬。这一刻,连日来的疲惫和会见时的压抑彻底消散,只剩下对未来职业生涯的美好畅想。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脑海里依旧回荡着自已精心构建的论证链条和那些自认为出色的措辞。直至窗外天际微微泛白,他才带着满足的笑容,怀抱着对明日“捷报”的期待,沉沉睡去。那份被他视为敲门砖的申请书,就放在枕边不远处,与他一同入梦,仿佛预示着一个光明灿烂的开端。他全然不知,几小时之后,严政明那支冰冷的红笔,将毫不留情地戳破这个绚烂的泡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