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师兄与师妹
林筱薇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旧卷宗,摇摇晃晃地走到许笃行给她临时安排的工位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灰尘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柱中扬起,她下意识地用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许笃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年前,严政明律师将同样一座“纸山”推到他面前时,他那份错愕、不解,甚至觉得被大材小用的委屈感,此刻仿佛穿越时空,映在了林筱薇那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
历史,正在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方式重演。
“许律师,”林筱薇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积极的笑容,但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困惑,“这些卷宗......我需要怎么开始整理?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她的语气很恭敬,但问题本身,就透露出她认为这项工作似乎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
许笃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他忽然明白了当年严律师那近乎冷酷的、不加解释的姿态背后,或许并非全然是冷漠,而是一种独特的、逼迫人主动思考和摸索的“锤炼”。
他学着严律师的样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之前的要求:“按时间顺序编目录,按证据类型分类,写摘要,事实清晰,焦点明确,语言精练,去掉所有主观论述。下周五交。”他的语气尽量平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严政明式的冷硬。
林筱薇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期待更多指导,但看到许笃行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文件,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她坐回工位,对着那堆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卷宗,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地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
许笃行没有再去看她,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他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一声轻微的、带着点无奈的叹息,还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时间悄然流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两人各自工作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许笃行听到林筱薇站起身,似乎有些犹豫地朝他这边走了几步。
“许律师......”她小声开口,手里拿着几张纸,“这个......盗窃案的被告人笔录和被害人陈述,在关键时间点上好像有点对不上,这......需不需要在摘要里特别说明一下?”
许笃行抬起头,接过那几页纸。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确实是案件的一个微小矛盾点,当初他整理时也注意到了。他本想直接告诉她结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严律师当年是如何用问题来回答他的提问的。
“你觉得呢?”许笃行反问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法官,或者对方律师,看到这个矛盾点,你会怎么想?它会影响到案件核心事实的认定吗?”
林筱薇被问得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反问。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那几页纸,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嗯......时间差不大,可能只是记忆偏差?但如果对方律师抓住这点猛攻,质疑所有证据的可靠性......”
“那就把你的这个分析过程,用最客观的语言写进摘要里。”许笃行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指出矛盾点所在,分析其可能的原因,以及对案件整体事实认定的潜在影响。让看摘要的人自己去判断。摘要不是让你下结论,是呈现事实和争议。”
林筱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我懂了!谢谢许律师!”她拿着那几页纸,快步回到自己座位,重新埋下头,笔尖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许笃行看着她专注起来的侧影,心中微微一动。指导别人,原来并不比自己做更容易。你需要克制住直接给出答案的冲动,需要精准地引导对方思考的方向,需要用最简练的语言点燃对方理解的火花。这需要耐心,更需要对自己知识体系的深度把握。
片刻之后,林筱薇又来了。这次是关于一份合同纠纷案中的专业术语理解。
“许律师,这个‘不安抗辩权’的行使条件,和后面这份证据里提到的‘预期违约’好像很容易混淆,我在写摘要时该怎么区分着重点?”
这个问题问得明显比上一个更有深度。许笃行心中暗自点头,表面却不动声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关于这两个概念的区别、法律要件,以及在本案证据中的具体体现。
组织思路的过程,仿佛是对他自己知识体系的一次紧急抽查和巩固。他必须确保自己给出的解释是绝对准确和清晰的。
“不安抗辩权,是基于对方有丧失履约能力的‘可能性’,是一种预防性的权利;而预期违约,是基于对方明确表示或以行为表明将不履约的‘确定性’,是对方已经违约。”他尽量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并结合案卷中的具体条款加以说明,“你看这份补充协议这里......”
在他讲解的过程中,林筱薇听得非常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追问。许笃行发现,为了让她听懂,他自己必须想得更深、更透,表达得更精准。一些原本在他脑中可能有些模糊的边界,在输出的过程中被不断地厘清和强化。
一次次解答,一次次讨论。许笃行发现,指导林筱薇的过程,竟成了对自己过去一年所学所思的极佳复盘。为了回答她的问题,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早已掌握的知识点,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它们,并用一种对方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
“传授”,远非单向的给予,更是一场对自身知识结构牢固程度的检验和再锻造。
而林筱薇,也从最初那一点点的不解和被动接受,逐渐变得主动起来。她开始带着思考去翻阅那些泛黄的纸页,尝试从杂乱的材料中捕捉逻辑线索,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切中要害。
下班时间到了,林筱薇还在埋头整理,神情专注,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最初那点小小的抵触。
许笃行没有打扰她,自己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回想着这一天。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当年严律师的深意。整理卷宗,磨炼的不仅是耐心和细致,更是一种与案件材料“深度对话”的能力,是从混沌中建立秩序、从细节里发现关键的律师基本功。而这份基本功,无法靠说教速成,必须亲手去摸、去碰、去困惑、去思考,才能真正融入血脉。
严律师当年看似冷酷的“不教而教”,如今通过他的手,延续到了林筱薇身上。
这是一种传承,冰冷、严格,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蕴含着最实在的良苦用心。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味道依旧苦涩,却仿佛多了一丝回甘。
那是成长的味道,也是传承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