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诚律师事务所
动车带来的轻微耳鸣感尚未完全消退,许笃行已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站在了城南区中山路的一排骑楼前。
与周遭一些被改造成网红咖啡馆、精品店的焕然一新的骑楼不同,他面前的这一栋,显然还固执地保留着岁月的原色。斑驳的灰白墙面爬着几道雨水侵蚀的暗痕,木质百叶窗漆色暗淡,有些窗格的玻璃甚至蒙着薄尘。唯有二楼一扇窗户下方,悬着一块长方形的铜制招牌,风吹日晒下已不甚光亮,但上面镌刻的“正诚律师事务所”几个楷体大字,却显得格外沉稳厚重。
招牌一侧,一簇顽强的朱瑾从老旧的排水槽边探出,开着零星几朵花,不如法院墙外的茂盛,却别有一番挣扎求生的韧劲。
许笃行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它在一路的奔波和汗渍下已有些皱巴,然后提起精神,迈步走进骑楼的拱形门洞。
门洞内光线稍暗,空气瞬间变得阴凉,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时代。老旧的旋转木楼梯就在眼前,深色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建筑的年头。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几个略显陈旧的相框,里面是律所集体活动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们笑容质朴,背景多是本地的山水。
上了二楼,一扇厚重的、漆成深棕色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方同样挂着“正诚律师事务所”的铜牌。他走了进去。
首先闯入鼻腔的,是一种复杂而奇特的味道。老木头家具散发出的淡淡霉味、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特有的干燥墨香、还有隐约飘来的……隔壁店铺卤料的咸香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浓酽功夫茶的香气。几种气味交织混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律所“体味”,与他想象中窗明几净、弥漫着咖啡香和打印机清新剂味道的现代化律所截然不同。
前台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碎花衬衫,正对着电话低声而快速地说着本地方言:“阿妹啊,你放心,律师都帮你写好了,下午就来拿……嗯嗯,莫急莫急……”见到许笃行,她用手捂住话筒,扬起脸,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找谁?”
“您好,我是许笃行,今天来报到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哦!新来的大学生!”大姐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电话,笑容热络起来,“主任交代过啦!跟我来跟我来!”她风风火火地起身,引着他往里面走。
律所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被林立的深色木质书架和堆满卷宗的铁柜分割成若干区域。采光主要依靠朝街的百叶窗,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投映在磨得发亮的老式地板上。空调嗡嗡作响,努力抗衡着窗外涌入的热浪,但效果有限,角落里还摆着一台旧式的落地扇,正摇着头,吹动着桌上摊开的文件页脚。
几乎每个工位上的人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法律条文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打印机嘎吱作响的进纸声,交织成一曲忙碌而务实的交响乐。没有人穿着笔挺昂贵的西装,多是 Polo衫、衬衫,甚至有人穿着凉拖。他们的表情专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处理具体事务而形成的、略显疲惫但精干的神态。
这里没有顶级律所那种隔着玻璃门的静谧精英感,反而更像一个运转熟练的、处理着人间百态纠纷的“法律作坊”。
大姐把他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敞开着,她敲了敲门框:“主任,新来的小许报到啦!”
办公室里的陈设同样古朴。一张宽大的、看得出年头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长者,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斑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闻声抬起头,取下眼镜,露出一张温和而睿智的脸,眼神慈祥却不失锐利。
“欢迎欢迎,许笃行同学。”主任站起身,笑着伸出手。他的手温暖而略显粗糙,“我是蔡正鸿。路上辛苦了吧?我们这地方不好找吧?”
“蔡主任您好!不辛苦,很好找。”许笃行连忙上前握手,态度恭敬。
“坐,坐下说。”蔡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对前台大姐说,“阿娟,麻烦倒杯茶来。”
许笃行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蔡主任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你的简历我看过,很优秀啊。省院的模拟法庭最佳辩手,成绩名列前茅……说实话,看到你投简历过来,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很意外。以你的条件,去哪里不行?怎么想到回我们这小地方?”
许笃行沉吟片刻,坦诚地回答:“我觉得……这里可能更需要法律专业的人。我也希望能从基层做起,学点真东西。”他没有说那些过于理想化的情怀,选择了一个更实在的说法。
蔡主任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点点头:“好,好。不浮夸,有想法。我们这里啊,别的没有,就是‘真东西’管够。这里的案子,可能没有跨国并购那么高大上,但桩桩件件都连着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能把这里的案子吃透,你对法律的理解会不一样。”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老蔡,听说哪个高材生来了?让我瞧瞧是哪路神仙肯屈尊降贵来我们这破庙?”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短袖衬衫、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浓密,面色红润,手里还拿着一个泡着浓茶的紫砂壶杯。
蔡主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笃行,这位是咱们所的副主任,也是咱们民事部的顶梁柱,刘重山律师。老刘,这就是许笃行。”
刘律师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笃行,眼神犀利如探照灯,哈哈一笑:“小伙子挺精神!不过光会读书可不行,我们这儿可不比学校考试,当事人可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案例来闹纠纷。得能吃苦,能跑腿,能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还得耐得住性子磨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你行不行啊?”
他的话语直白甚至略带粗粝,却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直率的考验。
许笃行不卑不亢地站起身:“刘律师您好。我知道自己缺乏经验,所以是来学习的。吃苦和跑腿,我都准备好了。”
“嘿,口气不小!但愿不是银样镴枪头。”刘律师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老蔡,人你见过了,要不先让我带去熟悉熟悉环境?我那正好有个相邻纠纷的调解,让他去听听,感受一下啥叫‘法律的烟火气’。”
蔡主任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笃行,跟着刘律师好好学。咱们所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个铁律——对得起当事人,对得起良心。”
跟着刘律师走出主任办公室,许笃行深吸了一口律所里那独特的混合空气。这里没有冰冷的距离感,没有不近人情的精英光环,有的是一种扎根于市井、专注于解决实际问题的勃勃生机。
他看到了法律脱下华服后,最质朴、甚至有些粗糙的模样。而这,正是他选择回来,想要触摸和融入的真实。
他的职业生涯,就在这片充满了老旧木头味道、茶香和市井喧嚣的骑楼里,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