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调解的艺术
那对为楼道杂物争吵不休的老邻居,虽然当时在调解室里勉强达成了口头协议,但没过两天,前台阿娟姐又一脸头疼地找到了许笃行。
“不行啊笃行,那对老活宝又闹起来了!居委会大姐刚打电话来,说张阿婆(老太太)只是把鞋柜往旁边挪了半尺,李阿公(老头)根本不买账,说换汤不换药,堵着门口骂人呢!眼看就要动手了!”
许笃行的心沉了一下。第一次独立调解,果然还是太理想化了吗?法律条文和口头协议,在积年的怨气面前,似乎如此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严政明的办公室。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但这一次,许笃行从这种沉默中读出的不再是简单的默许,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的考验。
处理?怎么处理?难道真要建议他们去法院提起相邻关系诉讼?为了一个鞋柜和几个旧纸箱,对簿公堂?这绝非最优解。
他深吸一口气,对阿娟姐说:“姐,麻烦你跟居委会大姐说,我下午过去一趟,再去看看。”
下午,许笃行没有直接去调解室,而是先去了居委会,找到那位焦头烂额的大姐,详细了解这两位老人的情况。大姐倒苦水般说了起来:张阿婆独居,儿子在外地,有点捡旧物的小习惯,其实心里有点孤单,怕被欺负;李阿公脾气躁,但人不坏,就是特别较真,看重规矩,家里有个小孙子,他最担心安全。
听到这些,许笃行心里微微一动。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请居委会大姐分别带他上门走访,美其名曰“进一步了解情况,完善法律意见”。
在张阿婆家,他没有一上来就提鞋柜,而是先夸她门口几盆花养得好,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儿子的工作和自己一个人生活的难处。等到阿婆放松下来,他才委婉地提到楼道的东西,不是批评,而是用一种担忧的口吻:“阿婆,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宝贝,放外面风吹日晒的,坏了多可惜。而且这楼里人来人往的,万一被哪个不懂事的顺手牵羊了,您不得心疼死?咱要不把真正舍不得的搬回屋里收好?”
他又看似无意地提到:“李阿公家小孙子好像挺皮的,我就怕小孩乱跑乱撞,把您这些东西碰倒了,再伤着孩子,到时候说不清,反倒麻烦。”
这话戳中了张阿婆的两个心思:一是怕东西损失,二是怕惹上麻烦。她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到了李阿公家,他也没提对方投诉的事,而是夸他家门口干净整洁,然后借着安全的话题,请教老人消防知识。李阿公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说了不少。许笃行认真听完,才顺着话头说:“您说得太对了,安全第一!尤其是您家还有小孙子,更是大意不得。张阿婆那边呢,我也跟她说了,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人老了,念旧,东西舍不得丢,又一个人住,有时候考虑不周全。您看,咱们是不是一起想想办法,既解决了安全通道问题,也让她能安安心?”
他刻意把“她”和“您”放到了同一个“咱们”的阵营里,共同面对“安全问题”,而不是彼此对立。
李阿公听着,脸上的戾气消了些,哼了一声:“只要她别堵着路,谁愿意天天跟她吵!”
摸清了双方的真实顾虑和底线后,许笃行再次把两人请到了调解室。这一次,气氛虽然依旧别扭,但至少没有再立刻吵起来。
许笃行没有重复法律条文,而是把双方最在意的问题摊在了桌面上:
“阿婆,李阿公主要是担心小孙子的安全,也怕万一有着火什么的,大家跑都跑不赢。东西放外面,确实也不安全,对吧?”
“阿公,张阿婆呢,也知道东西放外面不好,就是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又怕清理了没地方放。”
他接着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折中方案:“您看这样行不行?阿婆,咱们今天下午,就让居委会大姐和志愿者帮忙,一起把那些确实用不着的纸箱、旧报纸清理掉,卖给收废品的,还能换点零钱。那个鞋柜,如果实在需要,咱们量好尺寸,紧贴着您家墙边放,绝对保证留出一米二的通道宽度,不影响任何人通行,也绝不会挡到李阿公家的门。您看好不好?”
然后他转向李阿公:“阿公,您监督,如果阿婆整改后,通道宽度绝对足够,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咱们这事就算圆满解决,以后都别提了,还是好邻居,行不行?”
这个方案,既顾及了张阿婆的实际需求(保留鞋柜),又彻底解决了李阿公的核心关切(安全通道和隐患),并且有了可衡量的标准(一米二宽度)和第三方监督(居委会)。
两位老人沉默着,心里都在盘算。这个方案,给了双方台阶下,也最大限度满足了各自的核心利益。
最终,张阿婆嘟囔着:“......那就清掉纸箱呗,鞋柜我靠边放......”
李阿公也板着脸:“......只要不挡路,随便她......”
一场持续多日的风波,终于真正平息。
看着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总算不再争吵地离开调解室,居委会大姐长舒一口气,对许笃行竖起了大拇指:“小许律师,真有你的!这回估计能消停了!”
许笃行笑了笑,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充盈在心间。
不是打赢官司的扬眉吐气,也不是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实实在在地“解决”了问题的成就感。
法律,不再是书本上遥远而冰冷的文字。它通过他的口,结合对人情的体察,化作了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真正融化了一场僵持的纠纷,改善了两户人家的生活品质,甚至可能弥合了一丝邻里的裂痕。
他回想起严律师在法庭上那精准冷酷的锋芒,也回想起他让自己整理卷宗、检索法律、撰写文书时那近乎严苛的要求。那些训练,赋予了他专业的骨架和利器。
而今天这场调解,却让他触摸到了法律的另一种温度。它不仅是进攻的矛与防守的盾,更是可以精细缝合伤口、理顺生活褶皱的“绣花针”。
这种将专业知识与人情世故相结合,创造性地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给他带来了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满足感。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法律的力量,不仅可以裁决对错,更能守护琐碎生活里的安宁与和谐。
这份成就感,朴实,微小,却无比真实,深深地烙在了他职业初心的图谱之上。他知道,在成为像严律师那样的大律师之前,他必须先学会用好这根“绣花针”。
